被江春无击昏后的方凌波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经过一处村庄,村庄一半被山洪淹没。
他看到许多村民聚集到山洪掩盖的废墟前,跪拜祈祷。
他看到飘飞的红巾,听到锣鼓唢吶,高案上摆着祭品,香烟缭绕。
然后他听到了细碎的哭泣声。
方凌波循着那哭声望去,只见一个幼小的孩童趴在山洪之中的枯树上。
小孩的手脚被红绳绑在树上,他动弹不得只能看着泥沙一点点漫上来将他淹没。
这是在干什么?一堆大人怎么能对一个孩子视若无睹?
方凌波心中升起无名的火。他冲了过去,想去救那个孩子,去被跪拜的村民拦下。
那些村民警惕地看着方凌波。
「让开。」方凌波张口,他发现自己声音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
「不行!你不能过去。」
「那个孩子是我们给山神的祭品。」
「他是灾星,他剋死了自己的父母,又使灾祸降临到我们村子,必须让山神收了他。」
……
村民们麻木、冷漠、癫狂的表情映在方凌波眼中,他更加生气,他拂开层层阻拦的村民踏入山洪之中。
奇怪他似乎很厉害的样子,脚不沾地在泥沙之上经过,来到了那个孩子身边。
他发现这个孩子非常瘦弱,几乎皮包骨头,可他的头髮乌黑,眼睛又大又圆,这是个漂亮的孩子。
不知道他被绑在这儿多久,手脚发紫,眼睛红彤彤的,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去还拼命地抬起头看向方凌波。
「你是来救我的么?」小孩子问,声音小小的像一阵烟。
方凌波没有说话。
「你是个好人,」小孩子说,「可我是个灾星,我会给你带来厄运的。你不要救我。」
方凌波嗤笑一声,「好,不救你,我这就走。」
「嗯。」小孩子点了点头,又把脑袋埋在胳膊上,带着哭腔说,「谢谢你。」
方凌波好笑又心疼,他弄开了绳子将小孩抱在怀里。
小孩比看起来更轻。
「你几岁了?」方凌波难以置信地问。
「六……六岁。」小孩小心翼翼地说。
一个六岁的孩子抱起来这样轻,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方凌波皱起眉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摸了摸小孩子的头。
方凌波准备带孩子离开却又被村民拦下,村民拿着锄头耙子等等「武器」,气势汹汹地堵在方凌波面前。
「把祭品放回去。」
「你会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
「这是山神的惩罚,他该死。」
……
小孩子害怕地搂紧方凌波的脖子。
「大哥哥你把我放回去把。」小孩子说,「他们打人特别疼得。大哥哥不要让我连累你。」
「乖。」方凌波笑道,「别怕。」
方凌波看着面前的村民怒火中烧。
「还从未有人敢教孤怎样做。山神的惩罚?呵。」方凌波轻蔑道,「孤便叫你们瞧一瞧什么叫真正的神罚。」
有风自他脚下旋起,而后地裂山崩,村民在惊恐中被黄沙淹没,一霎之后,一切都归为尘土。
「大哥哥,发生了什么?」被方凌波捂着眼睛的小孩慌忙问道,「大哥哥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方凌波抱着小孩离开。
「大哥哥,你把我随便放到哪里就好,我可以自己找吃的。」小孩子抓着方凌波的衣服小声说道。
「别怕,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你也不用找吃的。孤带你住最好的房子吃最好吃的东西。」方凌波许诺到。
「大哥哥总有一天你会不要我的,我是个灾星。」
「怕什么,你是灾星,孤是煞神,在一块过日子正好。」
「那,大哥哥你真不会不要我么?我很笨还特别能吃。」
「不会。孤养得起。」
「那大哥哥我是不是该叫你『爹爹』。」
「叫师父。」方凌波敲了敲孩子的小脑袋。
……
「师父!」
「嗯?」
「师父!」
「嗳?」
「师父!」
「到底干嘛?」
「师父我好喜欢你!」
小孩抱紧方凌波的脖子小脑袋拱来拱去。
方凌波竟然觉得出奇的开心。
「师父你给我起个名字吧。」
「好啊,『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荣华过眼烟云,金玉不过累赘。孤便送这无尽春/色,岁岁年年常伴你身。」
「你就叫江春无吧。」
江春无?
一根弦突然断掉,方凌波的梦境戛然而止。
江春无?
那个小孩是江春无?而他自己在梦里又自称「孤」。
这不是他的梦!
或者说他梦里扮演的那个人并不是他自己。
而是……这是洞庭君的梦啊。
无数的线索在他脑海中汇聚,那些他逃避的,他不想去思考的东西,如今都清晰起来,堵在脑子里的那块大石头也开始鬆动。
方凌波心念一动,他的魂识从梦中抽离转入了晗光卷之中。
「告诉我。」方凌波突然出现在曲瑶岫面前,他说,「江春无的师父是谁?」
曲瑶岫放下手中书卷沉默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