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颜渺不与他犟, 拿起案上的画笔,递给沈妄。
她调转身体,侧向妆镜, 问他:「你行吗?」
沈妄走至矮榻前, 跪在她身侧,与她拉近些距离:「我行的, 即使不行,笔也已经在我手中了。」
颜渺轻笑一声, 不再说话, 安静坐在妆镜前等着他落笔。
沈妄一手撑着妆檯, 才在她的眼下描过几笔, 又停下手道:「可以呼吸。」
颜渺抖一抖眼睫:「你也可以呼吸。」
眼下的花描了完整,沈妄的呼吸凝了一瞬。
那朵才经由他手落在颜渺眼下的花轻盈盈的绽着, 而少女的眼瞳漆黑,长发落下一缕垂在颊侧,好似浸染过明亮的雪色。
沈妄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 拂过她颊侧的发, 这才放下画笔。
他解释道:「宗门大会,我无意间听到了消息, 有人想要害你。」
「你是去年的魁首,我只是第一次参加宗门大会, 按规定与你抽籤的次序大有不同。但时间紧迫, 我一时见不到你人, 实在来不及告诉你此事,便只能以下策相对, 用这种方法找你。」
颜渺抬眼看他:「是谁?」
沈妄眼睫微敛:「是……我那位兄长,沈惊谪。」
颜渺没说话, 只是重新看向镜子,小心碰一碰眼下的花:「你画的这样好看。」
沈妄看她,触及到她的目光,却又躲闪开了,道:「你放心,我会继续留意,绝不会让他伤你半分。」
颜渺没有继续应他。
眉眼画完,她信手拿一盒口脂,在唇上轻点了点。
于是她的唇也染红了。
耽误了许久,咽下时辰已来不及编发,颜渺随手挑过一隻缎带。
乌黑的长髮用缎带束在身后,她站起身来,垂眼看向仍跪在妆檯前的少年:「好看吗?」
沈妄抬起头。
窗外是未停歇的风雪,院落重覆上一片白茫,而颜渺一身绯衣立在那片白茫里。
天边骤现的日光正落在她身上,她望着他,笑得张扬又漂亮。
许久,沈妄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好看。」
「就说我选口脂的眼光不差,凌寒还总是说我的眼光有问题。」
颜渺点点头,似方才只是未发生过一般,转朝门外走,「授符典的时辰已到了,我们需得快些」
沈妄起身追上去。
他拉住颜渺的衣袖,又在她错愕的目光里牵过她的手。
「这个结扣叫文昌结……是庆贺你夺魁的礼物。」
一条红线绕上颜渺莹白的腕。
沈妄将红线系在她的腕上,耳后不知觉间红了一片:「等我明年拿了宗门大会的魁首,我们论剑台上再作比试。」
颜渺朝他笑:「好啊,那等我论剑赢过你,你叫我一声师姐?」
那是颜渺所知的,关于沈惊谪几人有所谋划一事的开端。
积雪消融,顺着檐角淌落,像是提早了月余的一场春雨。
授符典结束,各宗门弟子陆续离开,客舍中,两道颀长身影对立廊下。
楚挽朝正立在沈惊谪对面,低声劝慰:「黎荒并无你的安身之所,况且你若决意前往黎荒,便自此失去了风浔州的庇佑,你如今又何必?」
沈惊谪摇头,面上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挽朝,我从很早以前便决定舍弃中洲的一切,眼下多一时少一时又能如何?如今我只惋惜此次宗门大会,没能拿到……」
「师兄!」
一道清脆的声音自院外响起。
沈惊谪噤声,顺着楚挽朝的目光同看向跑来院中的少女。
佩环叮咚,凌雨时跑至楚挽朝身侧。
沈惊谪同楚挽朝是旧友,二人惯来走得很近,凌雨时看见沈惊谪,面上是习以为常之色。
她如常唤一声:「沈师兄。」
沈惊谪看一眼凌雨时,略略点头,重又开口:「该道别了,挽朝。若有一日你也同我一样,自可前来寻我。」
「不会的。」
楚挽朝笑着,看向凌雨时牵过的衣袖,眉眼温柔,「我总有些舍不下的,在中洲。」
沈惊谪没有继续言语,朝二人拜别,隻身离去。
等到人已不见影子,凌雨时这才眨眨眼:「师兄,沈师兄他要离开中洲吗?」
楚挽朝扶过她脑后的兜帽,又替她理好碎发:「大概吧。中洲,本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才是初冬,雪又重新落下了,颜渺的视线被漫天白雪遮过。
周身很冷,那个怀抱也是泛着凉的,问问扶住她的身体。
她轻握上身侧人的手。
「沈妄。」
颜渺张张口,终于能再次发出声音,「沈惊谪在黎荒。」
是了,黎荒。
她在那时候,在前往畴昔山的徊生境前,曾被告知的那位出现在黎荒的剑修,大概就是沈惊谪了。
只是眼前这段记忆,不属于沐长则,亦不属于她与沈妄。
颜渺收拢指节:「沈妄,这是楚挽朝的记忆,方才你们去见过楚挽朝……」
沈妄回握住她的手:「眼下看来,是他剥离了自己的灵识,借镜虚阵开启的机会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