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宬看她一副正经挺胸做依仗的派头,眼波微动,片刻后,轻笑一声。
就听云落落说:「本体花灵中的魂魄,已经被吞噬了。」
封宬当即想到那朝颜花萎靡的情状,不由意外,「如此说来,那滕久是被欺瞒了这许多年?」
「应当是。」
云落落又拿起一块甜糕,「他被下了迷心咒。」
封宬再次想起之前在那蒲公英的所现的画面中,背对着他们的僧人以木鱼罩住滕久的脸时,说下的话。
——赐你一场梦……
还有滕久问的那句『您不记得了?』
这情深似海,这百般折磨,这苦痛难捱,竟只是叵测之人,设下的一场晓梦迷蝶么?
封宬想起自己为拖延时间故意说及滕久的算计时,那恣意傲慢的山神露出的神色。想起被困藤笼中,那几乎溶于黑暗中的滕久枯坐藤萝上,一朵一朵花酒饮下的孤冷背影。
想起那片花海,那无数被牵引走的稚子灵魂。
想起这一场因缘际遇里,人神妖魔的百态众相。
提手,给云落落倒了一杯花茶。
轻声道,「倒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小宁抱住桃花饼,朝云落落招呼,「小道姑!我要吃这个!」
云落落低头看了眼,剑指轻轻一点,桃花饼便落入小宁的魂体中。
看她高兴地卷到一旁吃起来。
「落落。」封宬举起了手边的花盏。
云落落转回视线,看到那香溢四来的热气轻袅地缠盖住封宬的眉眼。
忽然明白他方才那句『可惜了』的意思。
一方守护,背负万千生灵,死不得活不了。
入了心魔,只为自己一身快活,嬉笑怒骂皆成风流。
到底哪个才是她想要的呢?
当时她坐在古树下,真真切切地听到的那句『想以身殉道』,并非……只是苦于魂魄残缺,不得成活吧?
可惜了。
不止是她的因果,也是她的盼愿吧!
她伸手,接过茶盏。
手指碰到封宬的指尖。
摩擦而过时。
抬眸,瞧见封宬望来的眼神。
眸邃如夜,点点碎晨掩于其中。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眼睛,重迭在那双漆黑的瞳孔里。
连同灵魂都被吸入进去,一点点溺深……
忽而。
手上的花盏一歪!
「呀啊!」
小宁大叫一声,抱着桃花饼往旁边一蹦,胆颤地看着差点泼到自己身上的花茶,「小道姑!我不就吃你一块饼么!你也不用这么恨我吧!?」
云落落伸手,放下花盏,将桌上的水渍擦去。
收回手臂的时候,又用力握了握左手。
小宁撇撇嘴,抱着桃花饼躲到封宬那边,大大地咬了一口。
又问:「那白云山神如今已道消身殒了。白云山没了守护神,要怎么办啊?」
云落落缓缓鬆开手指,摇头,「不会。」
「什么?」小宁没听明白。
耳边却传来封宬的声音,「白云山,已有守护之灵了。」
那个火烈的,热情的,单纯的,赤诚的,守护之灵。
车厢的角落里,紫鸢花丛,颤颤晃动。
小宁歪头,看了眼打哑语的两个王八蛋,一扭身子,飘到窗外,找到正蹲在车顶上啃一个长长玩意儿的暗七,蹿到他的肩头,一屁股坐下。
暗七一惊,颤巍巍地咬着嘴里的甜渣渣,扭头,小心问:「公,公主殿下来一口?」
小宁翻了个大白眼,抱住桃花饼,又重重地啃了一口!
车内。
云落落靠到侧壁边,抱住一个软枕,懒懒地闭上眼。
封宬并不善收拾,只将矮桌随意推到一侧,在她身旁坐下,「落落,歇一会儿吧!」
「嗯。」
云落落的声音里,已裹上了困倦。
封宬笑了笑,从壁橱内拿出一条薄毯,盖在了她的身上。
手指刚要收回的时候,却又顿住,微抬了抬,似是想要摸到云落落的脸。
可最终,却只落在她的鬓边,将她乱掉的碎发往耳边压了压。
靠近过去的时候,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又舒服的穆雅清香。
眼前再次浮现白云山神离体时,剎那窥见的云落落皎容之后那张厉艷之面。
他再次垂眸,仔细地看她明妍的眉眼,看她静秀的鼻樑,看她轻软的薄唇……
抬起的手指再次涌起当时乌篷船内,那细腻的触感。
眼帘微垂,他缓缓地低下头去。
第二百九十四章 为何不问大师兄?
忽见云落落粉唇微启,带着倦懒鬆散地轻声道,「三郎。」
他低头的动作停住。
「你为何不问大师兄?」薄唇吐出的气息里,有方才吃过的甜糕的气味。
他抬眸,便见云落落已睁开眼。
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此时近在咫尺的距离。
一双安静的眼睛,就这么平平和和地朝自己看来。
他的心下一撞,却并非悸动。
在这剧烈的撞击后,紧随而来的,是被这无动于衷的眼神所牵扯的失重坠落。
他放在云落落脸侧边的手指微微蜷动了一下,才慢慢地拉回了一丝那失控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