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苏青和白影,也从这位从前就天不怕地不怕的长公主殿下没有五官的纸人面孔上,看出了几分——
情怯。
「小道姑,我……」她抱着鬼火,竟有几分迟语。
云落落却竖起剑指,朝她一划,然后又往自己手指上一点。
一道金色的禁制便自她的鬼火上散开。
「去吧。」
她散开手指。
小宁抱着鬼火,紧紧一圈!然后转身,看了眼那小楼,一头冲了进去!
苏青和白影看那小小的纸人不过一晃,就闪进了『不秋草』的小楼里。
七两从里头跑了出来,眼前白影一闪,还疑惑地回了下头,然后又匆匆跑出来,将手里的脉案和盒子都捧到了云落落身前。
恭恭敬敬地说:「先生,就是这些了。这是我家二郎君这两年的脉案,这是他这半年常吃的药。还有这几个,是家里一些长辈赐下的好药,止咳的效果极好。未免少了什么耽误您,奴才都拿了来。」
云落落看了眼,刚要伸手去接,身后,苏青上前,将东西全部接了过去。
还客气地对七两说了句,「有劳。」
七两立马回礼,「不敢不敢!不知先生还有何要吩咐奴才的?」
云落落又看了眼小楼上『不秋草』几个字,转过身,道,「劳烦小哥,去禀国公爷一声,我该告辞了。」
……
「嗒嗒嗒嗒嗒。」
马车行过延寿坊,赶车的白影回头问:「云先生,前头就是御察院了,您……可要过去瞧瞧么?」
坐在一旁的苏青看了眼看着车外的云落落。
便听她说:「嗯,我要去见三郎。」
分明白影问得隐晦,可她却这么直白而简单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思。
坦荡而赤诚。
白影笑着答应,「是。」然后一拉马缰,调转车头。
第五百零七章 最深的情意为哪般?
车内,苏青看着再次转脸看外头的云落落,少见地坏了自己的规矩,轻声问:「云先生,为何……不等长公主殿下?」
云落落眨了下眼,似是被她的问声惊动了思绪。
转过脸来看着她,静了会儿,才慢声道,「她应该会需要很久。」
很久?
一栋小楼,转一圈,至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为何会需要很久。
可先前失了自己的规矩出声询问已是不妥,苏青便再次沉默下来。
不想,却听云落落出声。
「苏姑姑。」
「奴……先生您说。」
就见云落落曲起手肘撑在车窗边,支着下巴,缓缓地问。
「你所见过的,最深的情意,是哪般的?」
苏青一愣,「这……」
她自幼以奴身生长宫中,能苟延保命已是极限,哪里还知晓什么情意?
可她的规矩是,主子的问话,绝不能说不知。
认真想了会儿,说:「也许是像我父亲母亲那般吧!」
「嗯。」
云落落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她。
这样的眼神,让她没有半分被敷衍的难堪,反而有种父母之事能被敬重之人仔细在乎的欣喜与骄傲。
她的语气轻鬆了几分。
「我父亲与母亲一直也只是相敬如宾,父亲常年带兵,甚少在家。母亲只我一个独女,可父亲却始终没有妾氏,便是家中长辈说要父亲抓紧生个男孩才是正经,父亲也只说,母亲能生,早晚会生的。」
说起往事,苏青漂亮又刻板的脸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怀念与微笑。
那种笑,与寻常云落落所见的欢喜与悦然不同,有种满溢的幸福与怀念的……哀伤。
可这哀伤,又是叫苏青欢喜的。
云落落一时看着她的笑意便凝了神。
而苏青陷在回忆里,也不曾注意到云落落的视线。
「他们没有旁人说的那般花前月下浓情蜜意,可是,每回父亲出征时,母亲会在数月前就开始连夜地为他缝製衣袜,擦洗盔甲,整理用具。父亲也总会在出征后,常常地往家里写信给我寄小玩意儿,那些小玩意儿里头,总有一两件钗环或首饰,是给母亲的。」
苏青微笑着,眼底却渐渐泛起一层红晕。
「所以,母亲在父亲离世后不久,因为太过思念父亲而逝去,我心中并无怨怼。」
她垂下眼,掩去了此时的情绪,唇角却依旧含着笑,「如今十几年过去了,若是父亲母亲都已投胎转世,我想,他们应该还能再续前缘吧?」
她捏了捏裙子的一角。
就听窗边,云落落说:「手拿来我瞧瞧。」
苏青一怔,伸出手去。
手指就被云落落捏住。
她抬眼,便见那皎白如云月的脸凑过来,认真地看向她的手心。
仔细地瞧着她掌心的纹路后,抬头,朝她看来。
眼角极浅极浅地弯了下,道,「是,他们都过得很好。」
「!」
一道酥麻顿时从苏青的脚底直窜头顶!
她眼睛一瞪,毫无防备地一下湿了眼眶!
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居然哽住了喉头!
面前云落落的笑意明明那样浅,可是她却被这笑给熏染的,从心底漫出无限的欣喜来!
她一下攥紧衣裙,终是开口,「那……就好。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