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宬只觉这轻和的声音像柔软的荆棘般,落在他的心头,轻轻一拉,颳起一片血肉。
疼得他手指都在颤栗。
第五百八十四章 恼
他顿了顿,还是伸手去取了一支毛笔,沾了沾白色的颜料,用儘量平復的语气轻声道,「落落,是想要怎样的棉花?」
白白软软的棉花也能有许多的模样么?
云落落看着封宬紧紧捏着毛笔的手指,微微探身,扶住了他的手腕。
封宬一滞,抬眼看她。
便见她水澄澄的黑眸里,似是浮起几分安抚的笑意,恬谧静缓地说:「都随三郎的主意。」
封宬慢慢地吸了一口气,点头,「好。」
白色的颜料,一点点地在那血色的图腾疤痕上晕开。
不过一朵简单的棉花,封宬却用尽了平生最仔细的心思。
微凉的笔尖划过那伤痛处,并无甚力道,却摩挲着,好似将那些钻入骨血的密卷疼痛一点点遮蔽了下去。
云落落摸了摸肚子。
封宬注意到,示意了下桌上的点心,「落落,吃这个。」
云落落看了眼,忽而想起梦中大师兄小心翼翼地捧到自己面前,那两块被压扁了的糕点。
伸手,拿了一块荷花形状的慢慢吃着。
看对面,封宬低垂着眉眼。
今日他穿了一身墨青色长衫,髮髻以一枚玉簪高束头顶,露出光洁好看的额头和俊雅无端的面容。
长眉精緻,眼轮似画。
垂下的长睫像蝴蝶的薄翼,在细微地颤动。
云落落咬着口中香甜的糕点,视线落在那长睫上。
就听封宬道。
「落落,昨日杀那和尚之前,你可还记着你曾允诺我的?」
云落落眼睛一抬,却发现封宬依旧低着头。
她咽下嘴里的糕点,默了会儿,问:「三郎在生气么?」
封宬没出声,手里的毛笔却短暂地停了下,又转身去沾了点儿颜料,继续涂抹。
云落落看着他,想了想,道,「那小僧乃是魔物。」
封宬依旧没抬头,甚至连回应都没有。
云落落的视线落在他轻抿的唇角侧脸,又道,「他所操控的那巨兽,也是万千亡灵咒恨所凝的魔意,只得杀了他,那些魔意才能彻底散归尘埃……」
没说完,一直低头描画棉花的封宬忽而道,「他那时分明已出言咒你。落落,你可曾想过,若诅咒落现,或者那刀……误伤了你分毫?」
一想到那小僧被刀扎中后,抽搐难堪最终化作一滩血水的模样,封宬便不寒而栗。
根本不敢想像这样的东西若是挨上了落落!
云落落听出了他的担心,声音又浅和了几分,甚至带了几分安抚地说道,「若我不甚被伤,不会如那般模样的。」
她顿了顿,又道,「那刀上有咒意,若伤着我,也只能令我神魂被缚,受咒主所控,不会丧命。」
况且,那诅咒对她来说,并不是十分难解的麻烦。
只是这话尚未说出口。
封宬却忽地抬起头来,「落落。」
语声微重,眼中……似怒似惧!
他看着对面依旧淡定平和的云落落,一想到她昨夜差点就可能被那可怕的刀扎中,受人控制,就觉得寒气一阵阵从心底蹿出来!
「你答应过我的,落落。」
他紧紧地抓着笔,手指却在不由自主地轻颤,「你答应过我,不会丢下我,不会割舍从前。你怎么能,怎么能食言!」
云落落顿时莫名。
——食言?
我哪里食言了?
她满心疑惑,却看见封宬眼底的微红,到了嘴边的话语散开,张了张口,轻声道,「我错了,三郎……莫要生气。」
封宬却觉得她这样根本一点都不诚心!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保不住又要叫他先逃!
只觉一颗心都被揉得皱巴泡在了一滩苦涩难受的水里头。
嗓音微哑地说道,「那你说,你错在何处了?」
「……」
分明方才在院子里他还笑盈盈的呀,怎么居然一直在生气么?
云落落往后缩了缩。
袖子却被封宬一把揪住,「你说啊!」
云落落看了眼他抓着袖子用力到近乎发白的关节,又看到他提着笔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
默了片刻后,试探问:「我……不该杀那小僧?」
封宬几乎要被她气笑了,一下丢开笔,鬆开袖子,一扭头,朝另外一边坐着!
云落落少有地瞪了瞪眼。
见封宬扭着头不看她,想了想,伸手,小小地拽了下他的胳膊。
封宬不理,头还朝另一边撇了撇。
云落落没法,觉得眼前这个情形实在比她遇见的任何降妖除魔的情形都要棘手。
她犹豫了下,再次轻声道,「我真的知道错了,三郎。」
封宬不回头,只问:「那你说你何处错了?」
「……」
没有哪里是错啊。
她无奈鬆手,转脸瞥见了手腕内侧,视线顿时定住——
一朵白色的棉花,宛若蒲英,轻盈灵巧地浮在那图腾之上。
将那难看的疤痕掩盖。
鲜红的脉络,在封宬仔细的描绘下,化作一支支藤络茎叶,蜿蜒盘曲在那透白的棉花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