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何不敢。”
“你当然不敢,”宿云微笑起来仍然是温温和和的,东池宴却瞧出了一丝疯嗔与嘲弄,听他接着道,“我要是死了,你永远别想復活东池玉。”
东池宴手下僵了僵,咬牙道:“你什么意思?”
雨水源源不断落下来,顺着口齿鼻腔滑进去,宿云微呛咳起来,却忽然笑出了声。
那隻苍白而无血色的、带着伤痕的手抬起来,指尖指向遥远的西南。
宿云微歪着脑袋望着远处,哑声道:“东池玉死的那日,我亲眼见到过,神将他的身躯留在了玉剑中。”
宿云微放轻声音时,总像是在说什么暧昧的情话,需要对方贴近时才能听清。
东池宴死死盯着他,对方说话时,冰冷的呼吸落在耳畔,像是一道很轻的吻:“我将他的躯体送给了玉笙寒,没有躯体,就算是聚了魂也无济于事。”
东池宴微微直起身来,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宿云微很乐意再说一些半真半假的假话,那隻冰凉的手收回来,抚了抚东池宴的面颊:“东池玉那张脸,和你倒是很像,谁让你当初并不爱我,总做些让我颜面尽失的事。”
譬如那张敷衍了事的婚书,带着侮辱意味的“妾”字,还有那日抛弃自己离去的背影。
那个时候宿云微才知道,凡人惯会说谎,也惯会欺骗。
第85章 我想活着
东池宴唇瓣动了动,斗笠并不能完全遮挡雨势,细碎水痕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到宿云微脸上。
手下的脖颈纤细苍白,狰狞伤口横贯其上,让他恍惚想起十余年前的冬日,宿云微的血从城墙上泼洒下来,溅落在自己面颊上,滚烫又彻骨。
他手腕有些轻颤,从宿云微脖颈上离开,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将他拽起来。
呼吸交错着,东池宴咬牙道:“你现在同我说这些,宿云微,休想要耍弄我。”
但宿云微不擅长说谎,东池宴一直都知道这件事,他想知道宿云微现在说的话又有几分真假。
他确实喜欢宿云微,但这份喜欢远远不够,所以那时才能坦然将他抛弃,又在宿云微死后将他的心臟剖出。
宿云微冰凉的手指抓住了他的手腕,源源不断落下的雨珠和身体的疲惫让他眼前一片花,什么都看不清楚,面上笑意却丝毫未散,语气带着蛊惑,轻声道:“你后悔过吗东池宴,你扪心自问,看着我和玉笙寒色授魂与的时候,你有没有后悔过?”
“有没有想过,若是当初没有将我丢弃,或是在玉笙寒之前找到我,将我留在身边,是不是如今能站在我身边的人是你。”
“你闭嘴。”东池宴想将他的嘴唇捂起来,也有想过像之前在塔中那样将他的下巴卸掉。
但他现在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他知道多半是真的,宿云微不擅长说谎,他天生性格如此,每每说谎总是十分不自在。
但东池宴不知道,宿云微如今不完全是宿云微了,他被久远的、属于神的那一部分记忆侵占了身体,剥离出了人性的那一部分,也便不再会为了外物而影响情绪。
如今唯一能调动他情绪波动的人,已经被他亲手推出去了。
宿云微感觉自己快疯了,他现在想不清东西,也看不清东西,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神对这世间的排斥和不满在千年前便已经达到了顶峰,陨落并非结束,而是开始,祂要重新拿回这个世间的掌控权,如果拿不回,那就将其毁掉,连着自己一同毁掉。
祂是天地间自然孕育出的神明,不懂人类的苦痛与悲欢喜乐,也不知道凡尘的诸多规矩和束缚。
宿云微还记得自己在话本里看到过的,有关百姓对于神明的敬仰和期许。
或许神并不能称之为神,生来便在仙界的也不能算作为仙,只有从人世攀升上去的无畏又无私英雄才算是神。
譬如从前的张如韵,又或是后来的柯茹。
而自己却永远成不了救世主。
宿云微呛咳起来,笑着说:“我带你去找你要的东西,你别杀我。”
“我想活着,我不想死。”
雨势在入夜时分便停了,城中安安静静,偶尔会听到水珠从房檐上落下来,滴到青砖上时会发出“啪嗒”一声细微的声响。
宿云微双手被捆缚起来,踉踉跄跄跟在东池宴身旁。
穿过小巷转过弯去时,宿云微淡失的无感这时难得敏锐,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呻吟,之后便瞧见东池宴回过头来,黑沉的夜色让宿云微瞧不清他的面色,只依稀觉得他似乎并不是在看自己。
宿云微很快便听不到那窸窸窣窣的声响了,他头有些晕,潮湿的衣衫黏在皮肤上十分难受,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病了,身躯十分疲累,双脚原本很疼,到现在已经麻木没有了任何感知。
腕间的绳索动了动,宿云微向东池宴身边拽去些许,一隻手却拉住了他的衣摆。
他这才看见墙边的阴暗处,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女人正抱着自己的孩子蜷缩在地上,饥饿让她神志不清,身躯消瘦,怀里的孩子似乎还在吮吸母乳。
宿云微眼睛一片花,什么只隐约瞧见一片轮廓,听到那女人喊他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