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茹在幽都做了几百年的孟婆,见过形形色色的亡魂,也见过太多生离死别。
幽都的亡魂对她来说都是过客,短暂居住时她们会是朋友,要不了多久他们便要转世,然后在轮迴道与她道别。
但宿云微不一样,他心脉有损,魂魄不全,无法转世,整个人脆弱易碎到了极点。
宿云微刚醒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空白如稚子,柯茹那时和洪曹故意逗弄他,想让宿云微喊她一句姐姐。
残魂温吞又腼腆,只知道笑,却从来没有应过一声。
宿云微怔怔望着床栏上的花纹,轻声问:“为什么你能这么平平静静地将那些爱与恨都抛却掉,坦坦荡荡地去护佑这个世间?”
柯茹与他道途相悖,宿云微知道,这或许是自己最后一次与她这么面对面说话了。
分道扬镳终归是迟早的事。
柯茹觉得他现在就像是一隻伤心的小狗,她很想去摸一摸他的头,可却始终没能伸出手去。
她道:“我为人时,是半步为仙的修仙之人,为亡魂时,是引到亡人入轮迴的孟婆,我所作所为,不过是职责所在,心甘情愿。”
“我不知道这些,我不懂,也不明白。”
“没有人教过我该怎样去做神,又该怎么做人,宿月昙没教我,玉笙寒也没有,”宿云微怔然道,“做救世主好难。”
“是很难,云微,所以这个世间很少有救世主,更多的人都只是普通人,大部分自私,少部分慷慨。”
柯茹笑起来,觉得有些无奈,“你看,世人拼命想要证明自己,想要成为神明,而神却想成为普通人。”
宿云微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看到了阿昙和张如韵的一生,他不知道阿昙为什么想要做人,于是他也去尝试了一次。
可是做人的滋味并不好受,有很多需要承担的责任和逃避不了的爱恨情仇,他觉得很累。
柯茹道:“当你真的做到爱世人的时候,也就不会再拘泥于私情之中了。”
因为心中彻底空泛无物,博爱只是用来无情的假名,也正因为无情,所以才不会动情。
宿云微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只是喃喃道:“是么?”
第90章 行将踏错
柯茹没待太久,她想劝劝宿云微收手,但宿云微如今身体虚弱,无法正常控制神力,没有办法停止这些灾难。
柯茹心觉没什么能和他说的,话已至此,宿云微听得进去也好,听不进去也罢,终归都没用了。
宿云微听到木门吱呀响起来,而后再次合上。
被结界笼罩的屋内再次陷入死寂,听不到任何声音。
宿云微指尖颤了颤,长时间躺在榻上让他的腰背十分酸痛,那日柯茹那一剑毁了他的心脉,也让他神志回笼了些许,重新拿回了属于人的那一部分理智。
他这几日常常会梦到那个雨夜巷口墙角的女人,和她满怀期待地放到自己怀里的孩子。
那具小小的身躯冰冷僵硬,寒气似乎能够顺着掌心攀爬而上,冻住自己的身体和血肉。
宿云微总感到冷,他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千年前便不该将魔气渡给阿昙。
当初他不想死,他当这苍生万物都是蝼蚁,丝毫没有留有余地,到如今想想,若是当时就这么死在仙界人手中,彻底陨落了,是不是往后这些事情就都不会发生。
屋外结界轻微波动了一瞬,而后窗沿的风铃被微风带起,叮叮当当响起来。
玉笙寒开门的动静很小,他知道宿云微喜静,不喜欢太过嘈杂的声音。
装着丹药的瓷瓶被捏在手中,宿云微看见他指上多出了一枚玉戒。
那一刻宿云微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是那天他将碎玉刺进玉笙寒肩头时落下的血,又或者是玉笙寒面上的伤痕。
他觉得更冷了,手脚僵硬,连血肉都是冰冷的。
宿云微喘了口气,玉笙寒脖颈上的璎珞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窗外的风铃一般,带着与宿云微格格不入的活力。
他声音有些哑,盯着对方的璎珞看着,道:“我想看看你的伤。”
“伤势不重的,”玉笙寒将药瓶递过去,“如今外头异兽肆虐,许多灵药已经缺失,这是最后两颗凝魂丹了。”
“玉笙寒,”宿云微怔然道,“我好冷。”
于是玉笙寒便将药瓶放到桌上,倾身下去抚了抚他的额头和面颊:“尚且不曾风寒,体温还算正常,殿下哪里冷?”
宿云微唇瓣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屋内的氛围变得奇怪又寂静,玉笙寒垂下眸去,将凝魂丹取出来,轻声道:“许是魂体不稳所致,殿下先服药。”
“我不想要。”
宿云微闷咳了两声,扯得五臟六腑都有些疼,血丝挂在唇角,又被玉笙寒轻轻抹去。
玉笙寒的神情太过平静,就像是那日宿云微不曾想要杀他,也不曾动手上了他。
宿云微很想问他恨不恨自己,但又想起自己似乎是问过这句话的。
到如今记忆又开始飞速流逝,他已经不记得那时候玉笙寒说了什么了。
玉笙寒究竟说了什么?
宿云微有些茫然,亦有些呆愣,他依靠在床头,身体疲软得像是无用的皮囊,没办法再支撑起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