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县令没有打断的意思,顿了顿时昭又道:「大人有所不知,那陆兰氏带着身为双儿的幼子生活,甚为可怜。已经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地步了。自己的血亲带头欺凌,旁人又如何会怜惜?他为了生活,甚至不敢以双儿身份示人,遮盖孕痣,只为了少遭遇些欺凌。」
「大人,人心都是肉长的,宵小之徒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但朝廷有律令,衙门是为民伸冤的地方,应该给受害人一个公道。」
县令的目光望向时昭,盯了他半晌道:「期限无法确定,但一定会有答覆。不会太久。退堂吧。」
自己该说的话已经说了,县令在公堂上承诺一定会有答覆,也似退了一步。时昭见好就收,拱手道:「多谢大人,学生等候衙门通知。」
他内心已经打定主意,倘若衙门无期拖延,他半月之后再来询问一次。以后每十日来一次。
退堂后,周围衙役散去,时昭打定主意,正要离开,却在大门处被一个衙役拦下:「时公子留步,大人有话要与你说。」
时昭很是诧异,回头去看,却见县令大人正从堂上步下。
「不知大人留下学生有何事?」时昭颇为不解。
「原也无事,只想与时公子閒聊两句。」县令道,「时公子可有时间?」
「大人有事,学会定然洗耳恭听。」
「你为何要为陆兰氏代为诉讼?」县令问,「你们好像无亲无故,为何还那么么拼命。」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时昭道。
县令踱着步,笑了笑:「这个答案好,可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何受那个托。」
公堂寂静了片刻,县令又道:「你也说了,陆兰氏现在家中穷得一贫如洗,你也刚从外乡回来,想必没什么交情。利啊、情的,应该都沾不上边。况且你怎么说,也是个还乡的小少爷。乡野之人那几个小钱,就算陆兰氏家道兴旺之时,你应该也看不上。」
「自从学生归乡,拿回家产,便是步步揪心。倘若学生是个担不了事的,或者如那陆小荷一样是个双儿,且不知这家产还能否拿回。」时昭语气淡淡道来。
「你这是物伤其类?」县令问道。
「算是其中一个方面的因素吧。由此可见,类似情况在水城、甚至云武干灵地区也绝非个例。我回来水城这些时日,村民纠纷见了不少,没有人想过向官府求助,都是凭着自家人口、武力解决,结果经常是双方头破血流,势大者得利。」
「我朝废除土司制,改土归流,在偏远地区设置流官已经六十余载,不曾想这水城竟然还在推行宗法制,用宗族力量和乡保威望解决百姓纠纷。」时昭望向县令,「县令大人来到水城不过大半年光景,不知大人是否知晓民间此等情况?」
「时公子这是在责备本官了?」县令问道。
「学生不敢。」时昭拱手,「只是古人云: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大宁安稳了六十余载,老百姓也还没能走出这个圈子,学生感慨罢了。」
「你还真是敢说。」 县令倒是乐了,「也是遇到我,本县就当没听到过这些大逆不道之言;要是听到的是旁人,怕是要治你个大不敬的。不过你若真有如此鸿鹄之志,为何不见你出官入仕?别跟我说你考不上。」
作者有话要说:
县令大人也有了人情味。
第66章 外力
县令的问题到是把时昭问住了。是啊, 为什么呢?他能告诉县令自己是父亲身故之后才有此感悟,此前他是青州府最浪荡的纨绔公子吗?
自是不能。
自己如今没能入仕是有原因的,那县令呢?时昭不由得望向对方, 他能感受到,县令应该是个有能力之人,那他为何会在水城县令的任上自甘平庸?
他也是有原因的吗?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县令的目光通过公堂大开的门,望向远方。这一刻,时昭觉得自己好像感受到了这个县令内心与行为的矛盾。
时昭张张口, 没有再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好像也说不出辩白的话。如今方幡然醒悟为时不晚, 但离成事还有太远的路要走, 也没有什么好标榜的。
这会功夫, 县令已经收回自己外露的情绪。他回头望向时昭, 原本准备说什么的,在目光下移,看见时昭腰上挂着一个葫芦形状的木製玩意时, 改变了原本要说的话,忍不住伸手抬起那个小玩意问:「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还挺精緻的。」
时昭低头望向自己腰间被县令大人拿在手中的小玩意,原来是自己做的木製葫芦。这些小玩意原来都是装在一个小篮子里, 不知艾叶那个小傢伙什么时候给自己腰间系了一个。
听到县令的问话,时昭回道:「回大人, 这是学生自己做的小玩意。」
县令好似颇为感兴趣的样子,挥挥手道:「现在你我聊的是私事, 不用回来回去这么客套。」
说罢又道:「想不到你一个读书人, 还会做这等匠人之活。」
时昭道:「家父生前曾是青州府百工, 所以学生耳濡目染也会那么一点。如今回到水城,也是遵父命传承衣钵,谋生度日。」
县令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放下木葫芦,对时昭道:「既然入如此,你这小玩意可否卖我一个?」
时昭没想到县令大人会在公堂上与他做生意,他确定自己没听错,笑道:「大人言重了,您要喜欢,学生送你一个。不知大人想要什么样的?若是想要其他样式,学生去马车上拿;要是喜欢这葫芦,现在就可以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