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两人却都看见他在门口转弯时悄悄拭去了泪。
于观真此刻同样有放鬆愉快之感,便没有拿捏着大夫的小尾巴说事,倒是将目光移向了崔嵬,见他神态依旧镇定自若,甚至还帮厌琼玉盖了盖被子,便不由得坏心眼一起,揶揄出声道:「你方才是不是很担心她活不过来?」
「她被大巫祝所伤,以那人之力,若无你当时救命,恐怕早已命丧当场。既那时未死,此时不过三言两语,又如何能令她身亡,更何况方觉始悉心照料,她伤势早有迴转,不过心中一时难以想开。」崔嵬摇了摇头道,「我入屋便听出她呼吸平稳,精神已比往日更好。」
于观真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一下子被唬住了:「当真?」
「我为何要撒谎。」这下反倒是崔嵬困惑不已,「你修为难道已倒退至此?」
于观真:「……」
过了一会儿,哑然无语的于观真才一脸复杂地对崔嵬再度开口道:「崔嵬,这么多年来,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人非常的无趣讨嫌。」
崔嵬竟还当真深思起来,他以指托着下巴,就在于观真要结束话题的时候终于开口:「他们大多说我可憎可恨可厌,倒不曾这般委婉。」
这本是一句笑语,是于观真閒来无事地调侃,倒没有想过真套出几句閒话家常来,只是这话却叫他不太高兴起来。
崔嵬见他脸色从喜转怒,显出几分愤愤不平,更是奇怪:「你此番恼怒,也是因为性情古怪?」
「……」于观真本要出口,见着厌琼玉正在熟睡,就改口道,「咱们出去说,别吵着她。」
崔嵬自无不可。
两人出门来,见方觉始正在忙碌药材的事,更是不便打扰,就往吊脚楼后方的林子里走去,此刻合欢花与夜合花都已绽开,远远传来苗疆女子清越动听的歌声,只是离得稍远,又隔着山林,歌声便模糊不清,好比关窗后的广场舞歌曲,依稀能听个大概,可歌词有没有听错就不知道了。
于观真就曾经把一首流行音乐的歌词「爱的主打歌」听成「爱的猪大哥」,尤其当年什么老鼠爱大米、披着羊皮的狼、龙的传人之类的歌曲层出不穷,闹得他以为乐坛准备出十二生肖系列。
他认认真真听了片刻,询问道:「那是九神大典的歌吗?」
崔嵬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于观真发现崔嵬这人有时候话很多,可有时候自己不多问,他便也不多说,好在此刻也算有兴致,便搭着手问他,「她在唱什么?」
崔嵬面露为难之色,半晌只道:「你不会想知道的,更不该由我来唱。」
他深知对于有情人,哪怕是微弱的暗示也足够令人怦然心动,一无所知时不当说,如今知晓对方的情意,就更不应该如此戏谑轻慢。之前方觉始嘴快未能拦住倒也罢了,眼下两人共处,理应恪守本分。
噢……
于观真看着他的脸色,顿时间会意过来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歌了,既不是祭神的歌曲,便只可能是情歌了。
苗疆的情歌大多奔放,于观真好歹是现代听过小黄歌的人,不觉得有什么,后来细细回想起来,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讲,白天说什么夜夜相交,夜合花开夜夜合,夜合花开夜夜开,某种意义上就好比大庭广众之下三个大男人在大声开黄色玩笑,难怪当时崔嵬不悦。
只是如今的状况,岂不是更好。
他故意装聋作哑,权当自己没听懂暗示,问道:「你若不说,怎么知道我到底想不想知道,还是……你有意不说,其实是想隐瞒我什么?」
崔嵬蹙眉道:「我若有意隐瞒,纵然是说了,你又怎知我说得是真是假。」
「你莫忘了,我还是听得懂不少苗语的,虽没你这么精通,但我不告诉你听懂哪几个字。」于观真倒是浑然不惧,要有必要,他比任何人都更刁钻,更精明,「你要是有意隐瞒,必然说得对不上,我便知道你是在骗我。」
这实在叫崔嵬无言以对,他虽知晓这不过是对方的激将法,但心中仍不免生出些许不被信任的恼怒感,暗道:我一路陪你至此,难道你一点儿也不信任我。你如此聪明才智,洞悉人心,怎会不知道我不愿意说出口的是什么,其中种种考虑,你为何全不领情。
一时之间,崔嵬不免有些许负气,于是便将女子所唱复述出来,只道:「郎种合欢花,侬种合欢菜。菜好为郎餐,花好为郎戴。天生菜与花,来作合欢配。合欢复合欢,花菜长相对。与郎缠绵死,地下犹相併。」
话才出口,崔嵬便已为自己的意气用事后悔,纵然要复述,也不当如此直白转述,好似是自己对对方表达心意一般。
他修身养性多年,万没想到竟会此刻失言。
侬有你、我之意,可称呼别人,也可自称,地区不同,用法也不同,此处应是「我」的意思。
于观真听了听,细思片刻,倏然不平起来:「苗疆这情歌怎么如此古怪,花好菜好,侬全没有?既是郎一人独享,还说什么花菜长相对,郎的头跟肚子相对吗?」
崔嵬一时间没料准他的重点竟在此处,不由呆立当场。
第85章
「算了。」
于观真慢慢转过身来,没再去理会那些苗疆女子热辣辣又莫名其妙的情歌,只是十分专心地凝视着崔嵬本人,声音一时间低下去,竟有些缠绵悱恻,来到这具身体里这么久,别的没怎么学会,拿捏语调的轻重倒是习以为常,毕竟时刻需要演技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