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不到一视同仁。」崔嵬的目光平静如水,就如同初见时一般稳定淡然,「我对你存有私心。」
于观真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他的手指在崔嵬的掌心里打转,过了许久才缓缓道:「你对莫离愁说的话怎么看?」
莫离愁的话看着过于感性,实则很有道理,正如某位周姓作者所说,说一个人不通世故固然不是好话,可说一个人深于世故也同样不是什么好话。过犹不及向来是大忌,越盈缺要是过于悲伤愤怒,确实会耽误她自己的性命;可她如今表现的毫无波澜,同样叫人猜忌。
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总归不值得信任。
「他愿意为自己的妻子拖延时间,这意味着他已从妻子身上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崔嵬思考了下,依旧以旁观者的口吻漠然道,「我们并不向越盈缺索求相同的东西。」
不管是忠诚,还是情感。
于观真忍不住笑了出来,带着点试探地询问道:「那你想向谁索求?」
崔嵬柔声道:「我不必索求。」
「……你到现在还愿意相信我?」于观真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觉得泪水几乎要涌出眼眶,然而眨了眨眼,仍是干涩的,他最终只道,「当时未东明伤了你,现在伤势如何?」
「并无大碍。」崔嵬没有多说什么,他很快站起身来,「天色很晚了,早些休息吧。」
于观真就这么跟在他身后,跌宕起伏了一整夜的心好似终于落定下来,那些愤怒、怨恨、恐惧还有连同之后掌控他人性命时带来轻飘飘的酣醉感都在此刻一同褪去,甚至于对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人世间都产生了些许依恋。
其实崔嵬说得没错,人的野心与欲望是身体的一部分。
哪怕拥有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权力,终究也难逃脱生老病死,因此人才会求取长生之途,长生与强大本身就是一种欲望,催人向上,催人前进,也催人死去。
然而讽刺的是,以于观真所见过的仙人玄素子来看,长生尽头是超脱自我,无情无感。而这世上无情无感之物莫过于草木山石,犹如阿灵一般,偏偏阿灵得了灵智,又期盼着品味人生百态,可谓是一个无限循环的过程。
而于观真不过是个庸俗的凡人,他的欲望就是眼前这个人。
这个晚上只发生了两件事,可每件事都令于观真感到疲惫,他回到客房后几乎倒头就睡,直到第二天清晨才醒,这才有空去打开那个被自己随手搁在桌子上的木盒子。
盒子里头是几块碎布跟两张显然被烧过的纸,还有一片蓝幽幽的贝壳状物品。
第一块碎布上画着大概是建筑的样式,应该是临时拓印下来的,只是没有比例,看不出来具体,于观真不是建筑学毕业的,对古代建筑更是两眼抓瞎。另一块则更为离谱,几乎全是虫子在爬,还分大虫小虫,甚至于几个不明意义的大圆。
于观真又看了几块布,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上当受骗,可仔细想想,总不至于这么倒霉,遇到的人各个都这么不怕死。
倒是两张被烧过的纸条上终于有了文字信息。
第一张纸上写着:「神女泪金乌啼日」
于观真念了一遍,觉得按照正常断句来讲,应该是:神女泪,金乌啼,日。
日后面的信息已经被烧毁了,不过可以看得出来这张纸上应该是个字谜,可能是有关钥匙的,也可能是有关入口的。
另一张纸就干脆没有写人话,且两头都被烧毁过,只剩下中间几段,不过它是竖排的,因此不需要标点符号来辨别信息。
五格十丈下平四尺七寸
六格十丈下平三尺七寸五分
七格十丈下平八尺三分
……
于观真惆怅地盖上了盒子,默默思考起人生来。
第162章
城主府外改天换地,城主府内悄无声息。
死亡能令活人失去一切意义,却未必真的毫无意义,白城主正当壮年,竟然无疾而终,他死的时间太巧,留给人们的除了哀嘆,还有对权力的虎视眈眈。
这些是越盈缺要面临的问题,而不是于观真的。
在越盈缺出门之前,于观真特意唤她来问过盒子里的东西,只可惜这位夫人所知甚少,这倒不足为奇,毕竟是要命的秘密,做个旁观者已足够危险,更何况是知情者,有些秘密未必是人人都能接受,也都想知道的。
尤其是尘艷郎这种人的秘密。
于观真还记得自己初次听到白鹤生的倾诉时感觉到何等的毛骨悚然。
很难说未东明到底是个大胆的人还是个怂包,说他怂包,昨晚上敢怼着崔嵬来;说他胆大,今天又等着崔嵬出了门,才来敲门拜访,进来时还探头探脑的,生怕冷不防就被崔嵬暗算了。
于观真看得有点好笑,就揶揄道:「你来得倒巧,崔嵬才刚走没有多久。」
崔嵬上门来倒不是为了谈情说爱,他忙得要见鬼,等会还要去白下城里打听打听城主的风评,难得挤出时间分给于观真,这次上门同样是公事,他要赤霞女的内丹。
这内丹等同一条性命,放在身边烫手,于观真早就想还了,自然没有二话,就给了出去。
于观真开门放人进来,转身回到桌边时,望见那枚蓝澄澄的贝壳,下意识留了个心眼,将东西收到了自己的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