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与于观真所想的凶恶之地不知相差到哪里去,让他一时间感到些许落差,不由得怔怔道:「我们这就进来了?」
好不容易进到谷里,未东明简直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快活,他四下转了转,颇为愉快得意:「不错,这就进来了,我就说我知道路吧。这里还跟以前没什么差别,尘艷郎生性古怪,莫说修士,就算是寻常人也讲究个吉利,他却全不忌讳,我有次说他根本就是到处修墓,你猜他怎么与我说的?」
于观真不动声色道:「怎么说?」
未东明笑得很古怪,也有点癫狂,他从进入这座山谷起就显得有点异常亢奋:「他说,你活着,与死有什么差别。」
于观真没有说话,把目光在未东明身上投掷又收回,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此地风光,他温吞道:「走吧,到处看看。」
他们走得很快,这山谷四通八达,于观真随便挑了一条,尽头居然是一处绝崖,上面还有一层探出来的石台,此地颇为眼熟,于观真没花多久就认出此地就是他与未东明之前进入的通道,苗疆的六山三水全都连在一块儿,他花了大功夫从另一处进来,与原先的入口不过相距百米,不免有些唏嘘感慨。
绝崖底下则是水流涌动,不知多少暗影在其中跳跃,墙壁上则刻着各色异兽的模样,血迹干涸在凹槽里,已经隐隐约约泛起黑来,而水中心是个旋转不休的漩涡,稳定而不停歇,声势浩大。
当初于观真与未东明不敢下来,除了水中游动的异兽之外,最主要的缘故就是这口巨大的漩涡,这漩涡其下就是水眼,其中吸力不言而喻,若他们二人从天而落,免不得被捲入漩涡深处,再遭异兽啃食,可谓进退两难,绝无挣脱的机会。
原先于观真以为这些异兽生来特殊,也许本就是海兽,因此根本不受水眼的吸力所困,当时在高台之上看不分明,如今才看清楚详情。这些异兽的肉身早已剥离,乃是生魂被锁在石壁之上,日夜不停地游荡在水眼四周,守护着这方困境。
未东明在他身后说话,声音有些惆怅:「原来孟黄粱是这个作用。」
「什么作用?」于观真问道。
「这些异兽以为自己还活着。」未东明低声道,「你知道当初织梦术为何会引起三宗恐慌吗?」
于观真很赏脸:「为何?」
「织梦术不能立刻杀人,只能让人在活着的时候一点点死去,每当这些人更沉浸于梦境一点,现实就会虚弱一分,就如同活死人一般,到最后甚至他们自己都不愿意醒,又或者以为自己还活着,彻底模糊梦境与真实,就处于半生半死之中。」
于观真没有说话,又听未东明道:「我杀人向来干脆利落,实在有些不齿他这样折磨人的手段,当时便想,尘艷郎欣赏他实在不是没有道理的。」
于观真淡淡道:「看来你之后改变了些对他的认知。」
「不错。」未东明道,「他利用织梦术杀人,世人又何尝不是在用织梦术杀他,他们终究都是在织梦术下不知真实与虚幻的活死人罢了。从得到织梦术那一刻起,第一个牺牲品就是孟黄粱自己。」
「那些中术的人并非不能够走出来,却是自己选择不愿意走出来,连同孟黄粱自己,都是梦中人。」
于观真压根不吃这一套,淡淡道:「你们这些恶人,倒是真喜欢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包装自己。」
未东明笑了一声,他慢悠悠道:「我不是可怜他,只是说一句实话罢了,孟黄粱没办法彻底掌控织梦术,因此尽给自己找麻烦。这东西有多大的本事,就能引来多大的麻烦,尘艷郎却很明白分寸在何处,你看这些异兽肉身都已消磨,魂魄却尤自不散,心甘情愿地滞留于此。」
「世上最难求的岂非就是心甘情愿四字?」未东明低声道,「可是尘艷郎总有许多办法,叫人不得不心甘情愿。」
同样的手段,落在不同人的手里就有了截然不同的用法。
于观真若有所思,没再说话,只是细细观察着山壁上的石刻,很快又听见未东明道:「说起来,你与尘艷郎倒是有几分相似。」
「哦?样貌吗?」
「当然不是。」未东明摇摇头道,「你的性子跟他很相似,但凡自己想做的,就一定要做到不可,纵然你再喜欢一个人,也不会为他改变。你自己也许并不觉得,可对我来讲,你其实与他并没有什么差别。」
于观真哑然失笑,只觉得荒谬至极,倒不觉得有什么愤怒的,刚要说话,忽然感觉脚下绝崖震动起来,还不待他反应,人已经失去平衡,身体整个就往后仰去。
原来是方才借着说话之机,未东明已彻底将此处绝崖一分为二。
这下来得实在猝不及防,简直叫人莫名其妙,坠空之时,于观真听见未东明的声音由大变小,冰冷非常:「你当日救走我,邀崔嵬下地宫,都是你一己私心,那时既没考虑他,这时也不该考虑。」
之后似又说了什么,于观真身体已与碎石一同捲入漩涡之中,只觉得五臟六腑都在翻滚,如何还能再关注未东明在说些什么,他叫涡流一吞,不由得眼花缭乱,只觉得四处都是追来的暗影,他来不及考虑更多,心知这可不是什么潜水时会遇到的温顺鱼群,忙稳定心神。
水眼的吸力很大,于观真身体层层坠落,四肢都使不上气力,那无数暗影涌来的波涛拍在身上,更是沉重的一击,他努力扯下脖颈上的黑珍珠,藏锋刀顿显在手,乌木黑沉,搅乱水流,刀光环绕周身,逼得暗影暂时不得近身,只好吐出一连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