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诉求吗?」
「暂时没有,听谈判专家那边说,她也一概不回答。」
黑压压的人群乍一眼望去像是一片虚影,灰白的,神色各异的、冷眼旁观的、指指点点地看向十八楼窗口站的那个女人。
来自不同面孔的、从未蒙面的陌生人的唾沫星子可笑地在动盪中喧嚣,嘈杂人声、质疑声、荒诞不经地如野草般疯长,闹得群情激奋。
「她也活该,她怎么就不该死了?你们没听说吗——」有人吊足胃口地拉长语调,「哎呀呀,她老公就是前不久那个小学绑架犯,据说还带了炸/弹,炸死了两个警察呢。」
「啊?」有人迟疑,「绑架犯我是听说过,但是不是说那天没有人员伤亡吗?」
「这是我二姑的表弟的堂兄弟从警方得到的内部消息,你们哪里知道。」
「绑架犯的家人,也该死。」
「对呀对啊,她老公还在牢里蹲着呢,女仔也不知跑哪里去了……我听说,是和混□□的私奔了。」
「□□的?」
「是啊,那天不是有人瞧见了吗,身上那花臂哟,不是混黑的是干什么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造孽哟。」
有几个巡警正在维持现场的秩序,将人群往外推,边推边皱眉劝道:「行了,你们都少说两句,请不要妨碍我们警方办公。」
有人不满。
「我们说两句又怎么了,她又听不到。」
「让市民全部退散开,别说閒话了。」陈不周面色冷冷淡淡的,低头,对着衣服上挂着的麦克风说了一句。
他走入楼内,又遇到两个守着入口防止有人闯入的同事,点了一下头,拿出证件自我介绍,「O记C组警司,陈不周。」
「是陈Sir啊。」
两个巡警退开。
陈不周远离现场,乘坐电梯一直上了十八楼,才从电梯里第一个迈出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林嘉助,他正巧閒着没事,因此一起出来。
正在门外的警察看见他们两个,问得很快:「你是?」
「我们是O记C组的,」林嘉助出示证件,「这个市民可能与我们之前的一个案件有关,能让我们进去谈谈吗?」
「请进。」
客厅阳台上站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消瘦,苍白髮丝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但是穿了一身还算得上体面的杏色毛衣裙。
陈不周按住了林嘉助,和谈判专家轻轻点过头示意。
今天出动的谈判专家,是谈判小组的组长闻宗仪,他长相挺隽秀儒雅,身高要比陈不周稍稍矮一些,不过也过了一米八的大关了。
他们怎么说也认识了几年了。
两个人私下也常有来往,一个眼神就知道了陈不周的「眼」外之意。
红港的「谈判专家」不是一个工作体系,而是一个自愿组职,甚至并没有工资。像如今谈判小组的组长闻宗仪,还是重案组的高级探员,平时工作也不少。
除此外,谈判专家还需要五官端正。
当初闻宗仪甚至还邀请过好兄弟陈不周,只不过后者虽然英俊非凡却和他截然不同,他话少,不爱交流,本职工作就足够多,不适合PNC。
闻宗仪就很擅长做谈判专家,他身上气质并不凌厉,不见压迫感,只给人如沐春风的儒雅感。
身为谈判专家,他有着周正甚至俊美的皮囊,向来面对妇女时有先天优势,说话更是温柔有力:「女士,我是警方派来的谈判小组成员,目的是来帮你的,我叫闻宗仪,你们可以叫我阿闻……」
「你可以相信我,有事不妨坦诚地说。」
耳机里传来谈判一组联络员的声音:「闻Sir,已经查到她的相关信息了。她叫吴秀珍……目前……」
谈判专家最常用的套路,就是三言两语让人放下戒心。
而闻宗仪深谙此道。
他们PNC不讲究英雄主义,救人才是更重要的。只要达到目的,过程如何都不重要。
「Madam,刚才听你的街坊邻居说,你叫吴太啊,这样,吴太太,赶来工作我连餐都没有用,这样,现在叫人去买食物,你有什么想要吃的吗——」
她缓和的脸色骤然绷紧,似乎在害怕什么:「不要!」
——居然拒绝了。
女人大嚷:「我不要吃任何东西!那个新来的警探,最高的那个,他是谁?」
陈不周听到对方的声音,上前一步:「Madam,我是O记探员陈不周……」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
那个中年女人忽然转过身子,一双眼睛含着泪地看着他,「你是那个……上个月的那个陈Sir吗?」
陈不周上前一步,颔首:「我是。」
女人情绪一瞬间就激动起来,眼泪渗入皱纹里,一遍又一遍地道歉:「Sorry Sorry Sorry,我真的Sorry……Sorry。」
她一隻手还抓着栏杆,整个身子都在围栏之外,只有脚尖还踩在阳台地面上。
风很大,她的满头白髮在风中婆娑,不知是几时长出来的,也是就在上个月,又或许是一夜之间,就成了如今这样的不符合她年纪的白。
陈不周为表示自己无害,举起手,缓缓向前走一步:「不用道歉,女士,你先进来吧。」
「不!」
「你别过来——」
闻宗仪皱起眉,眉眼间那种儒雅风流褪去些,取而代之的是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