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她没打电话,否则不擅撒谎的谢蔲铁定露馅。
不知是太慌张,还是晚上吃太多油腥刺激性食物的缘故,她的胃开始隐隐作痛,宛如一块石头在翻滚着。
谢蔲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肚子,为了转移注意力,去看书包上挂的那隻毛球。
它的手感很好,毛软而顺滑,拨开毛,有两隻圆溜溜的黑色眼睛。
这么可爱的东西,和付嘉言的风格南辕北辙。
「小姑娘,到了。」
谢蔲回过神,付钱下车。
谢昌成不在家,谢蔲泡了牛奶,试图缓解胃痛,可惜收效甚微。
夜晚拉了两次肚子,谢昌成依旧没回来,她又不敢擅自随便吃药,带了钱包、病历本,自己去最近的医院。
也不敢去父母所在的医院,碰到认识她的医生,就瞒不过吴亚蓉了。
医生诊断为急性肠胃炎,需要吊水。
输液室里,各种声音充斥在耳朵里——小孩子的苦闹,皮鞋走动,推车……谢蔲没睡好,精神衰弱,更觉得累。
抬起头,天花板白炽灯的光好像在摇晃,在变幻。
热闹是罂粟,人一旦沾上,便容易上瘾。然而,短短十几个小时,从一个嘈杂的场景,换到另一个嘈杂的场景,如今却只剩自己。
这样的落差,很致命。
手机屏幕亮了,付嘉言问她是不是错拿他的练习本了,今天杨道跃要讲。
谢蔲:我不知道,我没在家。
付嘉言:算了,上课你再给我吧。
谢蔲:我请假了。
付嘉言:你怎么了?
谢蔲一隻手打字不方便,简洁地回:肠胃炎,吊水。
半个小时后,付嘉言赶过来,看到她第一句话是:「你也太惨了吧,一个人吊水。」
谢蔲没力气跟他顶嘴,眼皮子掀了掀,睃他一眼,又垂了回去。
付嘉言坐到她旁边的空位,从口袋里掏出几包徐福记的什锦味软糖,另一边,还有巧克力,花生糖。
付雯娜提前买的年货,他出门顺手抓了两把在兜里。柴诗茜说他是蝗虫过境。
他问:「能吃吗?」
谢蔲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她伸手想拿,他说:「想要什么?我帮你拆。」
她看了看,说:「软糖吧,谢谢。」
他撕开,放到她左手边的扶手边,好让她方便拿。
「很严重吗?」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唇也是,没了血色,因为缺水,有些起皮,让人看得揪心。
——也没有别人,此时此刻,只有他在心疼而已。
「还好,就是有些腹泻,胃痛。」
谢蔲主要还是困、累,昨天的聚会太消耗精力,又没有得到及时的休息。
「那你要不要睡一下?」
谢蔲摇了摇头。
付嘉言没照顾病人的经验,猜不到她的需求,她又是有事不张口的性格,一时无言。
就目前而言,两个人绝对不是,待在一起无所事事,没有共同话题,还相处自然的关係。
付嘉言偶尔看一下她的输液瓶还剩多少,又去看隔壁的小孩趴在妈妈腿上酣睡,又回復手机上的消息。
反正……挺尴尬的。
手边搁着他拆开的什锦糖。
他怀里还抱着一堆。
小时候,爷爷奶奶最爱用糖哄她,因为吴亚蓉不让她吃太多,担心生蛀牙,可她又爱吃。
有一次发烧,她迷迷糊糊地在喊「妈妈」,奶奶也是拆了一包这样的糖,餵给她,哄她说妈妈在,妈妈在。
她没烧糊涂,她知道,妈妈不在。
谢蔲想起曾看史铁生的《病隙碎笔》,里面有这样一段:
生而为人,终难免苦弱无助,你便是多么英勇无敌,多么厚学博闻,多么风流倜傥,世界还是要以其巨大的神秘置你于无知无能的地位。
打车来医院,找挂号口,排队,缴费,再到看到针头刺入皮肤,她深深感觉到了这种无助。
她以为到最后,仍会是孑然一人。
可付嘉言的出现,就像这包软糖对生病的她的意义。
没有治病疗效,只是心理安慰,安慰孤伶伶的心,安慰发苦的口。
可是,为什么呢?
谢蔲默默吃完了一包,把塑料包装攥在手里,轻声问旁边的付嘉言:「你为什么专程过来看我?」
「啊?」付嘉言坚持贯彻他的嘴硬要面子原则,「没作业本我怎么听课?」
她懒得揭穿他,即使真是她错拿,他找别人借不就好了。
何必要问。
输液瓶快见底了,付嘉言去替她叫护士。
护士换了一瓶,看了看单子,说:「你吊完这一瓶就没了。」
谢蔲「嗯」了声。
护士走后,付嘉言见她窝在那里,小小一团,膝盖上倒扣着病历本,心中突然一阵酸涩。
「你怎么一个人来吊水?」
谢蔲淡淡地说:「我妈出差,我爸不在。」
「好像听陈毓颖说过,你爸妈是医生。」
「对,他们一个在急诊,一个在妇产科,都很忙。」
他问:「是在这家医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