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上架着一道木板桥。
木板颜色不同，可以看出修缮过多次，可中心仍有几块木板缺失。
刚踩上去便听到朽木发出吱呀的声音。
晚间, 无人来去, 林晞和便坐到桥上, 将双脚悬空，垂眸看着溪水流经顽石。
木桥微微晃动，一人挨着她坐下。
暮云阔双手撑在身后, 坐在一旁并未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她。
「我阿娘也是这样。」林晞和怔愣地望着远方, 声音极为缥缈。
暮云阔直起身, 心里拿不准她是在自言自语还是想向他倾诉。
「我阿爹是个酒鬼，喝点酒便开始打骂我和我阿娘。酒醒之后，倒是会马上认错。」
幼时的事情她从未跟任何人说过，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已经释怀, 可今日看到那个小姑娘往日的情景还是涌上心头。
「我阿娘很爱我阿爹，每次都原谅他, 也一遍一遍地跟我说，我阿爹一定会改的。」林晞和的指腹扣进木板的缝隙中, 「然后，我阿娘意外死了，我阿爹也离开了家, 再也没有回来过。」
「后来, 我便生活在不同的亲人家。」
「之后呢？」
之后, 便是她考上大学, 来到这本书中。
不过, 这些自然是不能告诉暮云阔的。
「之后……我便上毓灵山, 收一堆小徒弟。」
林晞和几不可闻地轻嘆一口气后，扯了扯嘴角，道，「说实话，我离开那个家的第一反应是释然。」
「师父——」
暮云阔的声音略微沙哑。
他以前便觉得林晞和总是笑着，什么事情都想自己扛。
她不信情爱，即便明知自己动心，仍不愿意被情意所困，将此生託付。
她想游遍山河，是不是不想像她的阿娘一样。
他从未想过林晞和的幼时也是这般。
林晞和怔忡地望向远方，双眼失神，面上不悲不喜。好似游离于这个故事之外，在讲述别人的事情。
「我从未见过我阿娘。小时候曾幻想过，若是我小娘是生我的阿娘就好了。」暮云阔深吸一口气道，「但当看到我弟那么蠢笨时，觉得她幸好不是我阿娘。」
林晞和：「……」
暮云阔转过头，看着一脸惊异的林晞和，笑道：「我弟弟还长得很丑，跟我是天壤之别。」
说完还嫌弃地摇摇头。
林晞和眨眨眼，皱着眉道：「你……」
「我阿爹就是一个普通农户，每日除去劳作，便是和我小娘一起打骂我。」
这一段原着中倒是有描写，林晞和也早就心知。只是没想到暮云阔能这般云淡风轻地说给她听。
「一个人打累了，就换另一个人接着打。我弟弟一般就蹲在旁边看着。」
这对于小孩子来说是极其黑暗的童年，也是奠定暮云阔小黑莲性格的基础。
可现在这话从他嘴中说出来，怎么竟没有丝毫的痛苦和悲愤？还越说越兴奋？
暮云阔的嘴角带着笑，给她演示他父亲挥动棒子的模样。
「后来，我那个又蠢又丑的弟弟也学会了，没事就欺负我。」暮云阔咧开嘴，不好意思地承认道，「我那时候吃不饱饭，个头比我小一岁的弟弟还矮。」
「然后呢？你不可能完全忍气吞声吧？」
暮云阔本就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他刚到毓灵山时，便会隐藏实力，到最后一鸣惊人。想来在家中也不可能完全受欺压而不还手。
「那确实，有一次我气急，便诓骗我弟弟说山上有好东西。本来只是想吓唬他，没承想他自己没用，从山坡上滚了下来。」暮云阔指着右脸道，「从此他脸上便留下一道疤。我便又是遭到一顿毒打。」
暮云阔梗着脖子洋洋得意道：「不过，我知道护着脸。不然可能会留疤，就会像他一般丑了。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
「……」林晞和道，「你……」
暮云阔又摆摆手，道：「那也不会，我就算留疤也是比他好看无数倍。」
林晞和盯着他的双眸，肃声道：「明明是悲伤的事情，你为何这般……
这般笑着说给她听？
「是为了逗我开心吗？」
暮云阔敛去笑意，认真道：「不是，我想试一试，笑着将痛苦的事情讲出口是什么样的感觉。就像你一样。」
他强调着后几个字。
林晞和想起，在自戕后，她还笑着跟暮云阔讲述当日的情景。
本想化解他的痛苦，没想到适得其反。
林晞和咽了一下口水，问道：「什么感觉？」
「痛苦便是痛苦。」
暮云阔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星星，惨澹道：「笑着说出来也不一定就是释怀。」
「师父。」暮云阔转过身，扶住她的肩头，「以后什么事情都跟我说好不好。」
「想笑便笑，想哭便哭，疼的时候就说疼，难过的时候就说难过，不必装作坚强。」
暮云阔的双眸儘是温柔。
原先，他的爱似波涛般汹涌，一股脑地将所有的感情都给她，不考虑她是否能接受。
而现在他的爱意丝毫未减，却更为克制，似是流水，从她的心间缓缓流过。
林晞和望着他，倏地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倾身向前，搂住暮云阔的脖子，紧紧地抱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