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一个被宠坏了的成年人。」
可是她乌灵呢?乌灵还有什么呢?
「可是我乌灵呢,我什么都没有。这个世上,只剩我自己了。」
戚绥看着乌灵面无表情落下泪,大颗大颗透明的泪顺着脸颊滚落。
「而你现在还要来打压我的自尊,企图将我仅剩下的『自己』全部碾碎,成全你的『喜欢』。」
戚绥心臟抽痛,不再是如一团即将爆炸的怒火,他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的,乌灵,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乌灵最终还是红了脸,大声质问他,「那你是什么意思!!」
十分钟前乌芝兰女士的声音还迴荡在耳旁。
【我们家小鸟是非常非常好的孩子,她善良、有上进心、活力充沛、坚强又勇敢,阿姨这辈子最开心也最幸运的事情,就是有她的陪伴。】
交错着戚绥的贬低和无端指责:【你贪财而肤浅;暴躁又固执;勾三搭四水性杨花,还和前任藕断丝连。】
这个世界是那么的混乱又不堪,在一片虚幻中,她的自尊仿佛被戚绥踩在脚下,在他昂贵的私人定製的鞋底下碾压,像皮鞋下沾着黄色的泥巴。
可在这个时候,没有人会来帮她。
没有人。
江云饶的到来,还有戚绥糟糕的告白,都让她再次明白,她还没有放下。
从上次戚绥高傲的结婚协议开始,她就意识到了。只是此时此刻,那种感觉强烈地在脑子里轰鸣,发出绞断神经的悲鸣。
——她乌灵,还是那个被抛弃的孩子。
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无条件地支持她,毫不保留地爱她了。
最爱她的人,死了。
她给自己建筑了一个堡垒,把自己埋进去,仿佛只要努力表现出坚强和乐观,就能得到坚强和乐观。
可是没有,妈妈死了,她又变成一个人了。
她又变成了当年那个在孤儿院里排成一队,任由大人打量挑选的孤儿了啊。
大大小小的孩子站在院子里,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笑,仰着头迎接即将到来挑选他们的父母。
这个年纪小,不记事;那个比较乖,还很爱笑;那个学习好......
尽力从他们身上挤出几点长处,拼命地展露贫瘠优点,好让那些父母把他们挑出去。
他们就像是商品,货架上的、打上标籤的、不需要说话的货物。
「戚绥,你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所以才想从我这样艰难生活,苦苦挣扎的人身上获取趣味吗?」
她给自己建的堡垒,迎接了无数次被风吹来的疼痛思恋,壁垒内壁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被他们一个又一个的加码压得喘不过气。
终于此时此刻,被戚绥推倒了。
她的城墙,就这样倒了,碎成一块又一块的碎片,每片碎片上都有她失声痛哭的倒影。
乌灵眼里滚落大颗大颗的泪珠,她狼狈地用手腕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哭起来一点也不柔弱,哭本来就不是一件好看的事,说什么梨花带雨,眼泪一颗颗落下,不是,她的泪是大雨,是狼狈的洪流。
她哭得那么大声又那么狼狈,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她额头胀痛得厉害,连接着太阳穴也在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着她的神经,很快就变成一种负担不住的耳鸣眩晕。
她承受不了这股重量,深深弯下腰。
「乌灵,乌灵......」戚绥弯腰站在她面前,双手抬在半空中,神情愧疚又无措,难过而悲伤,「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戚绥抱着崩溃的她,这一瞬间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了,只能靠本能地用西装不断擦拭她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乌灵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费力推开他,戚绥只能把西装脱下来,放在她手上。
乌灵拽着西装,昂贵的西装在她手上皱成一团咸菜,她就这样胡乱地在脸上擦拭,最后把西装狠狠拽在手上。
戚绥的手僵在半空,缓缓落在她微弯的背上,他的心被藤蔓缠绕绞杀般的窒息疼痛,他更怕她哭得岔气,无法呼吸:「你先冷静,深呼吸。」
乌灵怒斥:「我不要冷静,该冷静的是你。」
她想冷静,但她只是咬牙切齿也无法阻挡狼狈的痛哭:「喜欢我让你很委屈吗?」
「让你俯下身来迁就我吗?委屈你这样的人,爱上了我这样的人吗?!」
他这样的,我这样的。
所谓「我这样」的,是怎样的被看不起的一类人啊?
太可怕了。
可怕远不是来源戚绥。
可怕的是她身后无人,她不能后退半步,因为再没有人会在她身后扶住她。
她挥开戚绥伸出的手,流着泪控诉道:「是什么让你这么贬低我?」
「是因为我乌灵,现在是个孤儿吗?」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能咬着牙发疯般质问,「是因为你父母双全,而我无父无母吗?是因为我的好不容易得到的妈妈也离开了,再也不会来保护我了吗?」
「没有人来保护我了。」
「我就......活该被欺负,活该受委屈吗?」
她想把心中燃烧的怒火都发泄出去,想继续压着戚绥那高傲的自尊心,一点点敲碎他的无礼高傲,想接着诘问.......
但她已经问不出来了,她被拽出灵魂,□□被硬生生丢入昏暗海水中,迎来窒息般的海潮,没有任何挣扎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