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躺在竹榻上,听着桑竹的数落。
「亏你还是好心,想着给他隐瞒。」他忿忿道:「玉虹峰那两个外门弟子,恐怕早就得了严无耻的命令,专门设下圈套给你跳。他这个人,既无耻,又歹毒……」
「师弟,不要以恶意揣摩他人。」大师兄闭着眼道。
桑竹气得扭头寻求宋恬的支持:「师妹,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宋恬正在竹榻旁,坐着矮凳煮药,大门半开,另一侧摆着湿漉漉的鞋和打湿一地的伞。
「我不知道。」她在炉边摇着扇子,托着腮道:「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我现在比较担心风师姐,这事本不该牵扯到她。」
「是啊,」桑竹抱着手,道:「以往听人说起月明峰大师姐好,总觉得她很虚伪。可今日一见,她肯帮我们,确实挺好的……」
大师兄忽然道:「她不会有事吧?」
桑竹道:「谁知道?玉虹峰向来护短。」
「啊?那怎么办呀!」
厢房内药香浓郁,宋恬揭开药壶的陶盖,将黑亮的药汁倒入青花瓷碗内。她捧给大师兄,却见他急得都坐了起来。
「不会的。」宋恬细声安慰他:「风师姐不会有事,谁都会看着月明峰峰主的面子。」
大师兄闻言放下心,他眉头都不皱,大口喝起了药。
「可我们就不一定了。」桑竹在一旁凉凉道:「没有公正,像个笑话。他们看不起我们,也看不起师——」
「别说了!」大师兄忽然重重地放下碗,看着他。
「有什么不能说吗?难道你就要被人白打一顿,白晒一中午吗?!」他急了,虽然被晒的人不是他,但他也切实挨了一顿打。
「还有师妹——」他指着宋恬,心里早就憋疯了,恨不得一口气说完:「一直让我们忍忍忍,你知道那些人怎么说她吗?我、我……我每次都恨不得打,但是你每每,都拦着我,不让我动手,让别人欺负到我们的头上来……」
他越说越是难过,两行泪扑簌簌落下,呜咽着道:「我也知道啊!你都是为了我好,嫌我修为低,上去也是被羞辱……但是我这一口气,实在是咽不下……」
大师兄瞪着他,眼神越来越悲哀,最后别过眼去,偷偷用袖角擦拭眼底。
他知道,自己早就是个废人了,但是师弟、师妹不一样。
在师妹没有上山之前,桑竹也算是个天赋极佳的弟子。最开始,桑竹是被玉虹峰选去的。
思及此处,大师兄忍不住嘆气:「若是当初——」
「别给我提当初!我不后悔!」桑竹怒道:「玉虹峰算什么混帐东西!当年,只因我出身凡人家庭,他们硬把我编入外门弟子,每日做最重的活,受尽冷眼……」
十几年前,桑竹初入剑宗时,也是玉虹峰灵田中的一员。
每日做最重的活计,遭最多的白眼。
别说修炼,就连睡眠的时间都不足。
若是想出头,就得拿出谄媚的劲儿来,讨好内门弟子,才能换个小管事当当,抽空修炼。
桑竹气不过,毅然退出玉虹峰。
当年的七星剑宗,无人肯再要他,最后盘石峰峰主收留了他。
所以玉虹峰弟子,都叫他『叛徒』。这些年,没少给他使绊子。
桑竹自己也心灰意冷,看破一切。到了盘石峰之后,每日睡大觉,懒得修炼了。
两个师兄都在偷偷落泪,宋恬默默刷了碗,又向药罐中加了点水,这才淡淡道:「怕什么?我不在乎。」
桑竹看着她。
「大师兄总是好奇,我为什么买那么多留影石。」她凝望着药罐里,自己驻颜后的十六岁模样,轻轻笑了笑,道:「因为我喜欢和你们在一起,我想留住这些光阴,等到无可避免的分离后,还可以回忆。」
「阿恬……」桑竹的声音变慢,他隐隐想起后山的那个角落。
「别太难过了,」她起身,将槛窗掩上:「早些睡吧。」
黑漆的夜,无星,也无月。
桑竹站在屋檐下,看着师妹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他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薄雾淡淡。
远山后一抹破晓的微光,给夜幕掺了颜色。盘石峰下,大师兄已经早早起身,给师弟师妹做饭了。
这几日,他感觉好了很多。
只是,一直没有月明峰风如织的消息,大师兄心里总是不安。
大师兄途径桑竹的厢房时,发现他已经早早起了,正坐在藤席上打坐修炼。
鸽棚里的鸽子还在沉睡。
大师兄开始劈柴做饭,等油锅热了,开始做水煎包。盖上煎包的盖子后,他又去捶豆子煮豆汁。
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等宋恬起身的时候,大师兄已经做好了丰盛的早饭,给她盛好了豆汁,并在盘子上摆了三层包子。
「我去喊二师兄吗?」宋恬瞧了瞧那边。
「不用了,我给他留着了,这几日他都茶饭不思的修炼。」
俩人坐在溪流旁,开始吃早餐。
大师兄忽然问:「今日是初几了?」
「都初十了。」宋恬不由得笑道:「师兄没见天上的月亮,都快圆了。」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道:「今日我得去一趟七星峰。」
宋恬问:「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