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恬道:「嗯。」
她稳了稳心神,自梦莳花下见颜嵊后,她很少再有失控的时刻。她想起刚刚所触碰到的,梦玦的经脉, 很奇怪。
像是一个空谷,没有灵气流转。
按理说, 不该如此。
除非他不想修行。
梦玦来了已半载,虽然相处时日不多, 宋恬却相信他。她见过梦玦练剑,那不是一个妖邪之徒能使出的剑法。
「你为何不修行?」她轻声问。
他愣了一愣,忽然笑道:「师姐是在关心我?」
宋恬道:「我是好奇。」
梦玦笑了笑, 并不逗她, 只是漫不经心地捏起窗棂上的雪, 道:「我遇到了瓶颈。」
她难以理解:「炼气期的瓶颈?」
他将雪花揉成团, 细心地捏成了一隻兔子, 垂眸道:「总归是瓶颈。我想了很久, 后来想通了:先不修了。」
「……」
梦玦的话模模糊糊,似是而非,宋恬并不追问。
她走向木门:「我先回去了。」
「等等,」他出声,将一个雪兔放到宋恬的手心,道:「师姐,这个送你。」
雪兔落到温暖的掌心,两个长长的耳朵上,被梦玦用毛笔点了粉色。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过上元节,家家户户都会用麵团包花灯、捏兔子,做老鼠偷油……辗转入剑宗,修行十余载,再想起那一幕,恍如隔世。
她盯了很久,雪兔慢慢化了。
梦玦察觉到她神情不对:「师姐?」
宋恬抬眸,望着他,抿唇一笑:「谢谢你。」
他的黑眸里,似碎石落潭,激起层层涟漪。
她打开门,片片雪花飞入,宋恬想了想,回眸道:「临近年关,我会做几个竹灯笼,过去两位师兄都不太感兴趣,你来吗?」
「好啊!」梦玦饶有兴致道:「师姐记得喊我。」
她一笑,转身离去。
梦玦凝视她的背影消失,正欲关上门,忽然钻进来一个小小的脑袋。
白萩看左右无人,方才仰着头道:「主人,刚刚师姐喊你做什么呀?好玩吗,我也想去!」
「跟你无关。」他说着,顺手打算将门带上。
她使劲往里面挤:「多我一个又怎么啦!主人,你不会是喜欢上她了吧,想单独跟她相处,不然为什么不带我!」
「怎么可能。」梦玦嗤笑一声,只听『砰咚』一声,白萩的头撞到了门板上,她『哎呦』一声,滚落到雪地里。
梦玦阖上门,又去熔炉旁坐着,闭着眼,脑海里又徘徊着白萩说过的话。
喜欢?
他活了多少年,红粉骷髅,白骨皮肉,他怎么可能为一个女子动心。
他轻笑一声,不再想此事。
傍晚时分,雪停了。
师父也归来了。
大师兄去了很久才回来,回来时带了一头傻孢子,整了一桌好酒菜。草堂内酒香四溢,盘石峰师徒几人,在举杯庆贺。
「为大师兄筑基,碰一杯——」
「为阿恬师妹迈入金丹中期,碰一杯——」
「为二师兄种的菜发芽了,碰一杯——」
觥筹交错,众人都欢声笑语。
白萩大口啃肉,不敢喝酒;梦玦只抿了一小口,脸颊上就腾起红云,将酒盏放在桌上,不喝了。
偏偏桑竹还给他满上,道:「来来来,不醉不归!」
梦玦淡淡瞧了他一眼,举杯一饮而尽。
桑竹笑道:「这才好嘛。」
他忙不迭给梦玦倒酒,一杯接一杯。只是最后,桑竹醉倒在桌上,梦玦的眼神,却越发清明了。
白萩啃骨头之余,不忘鄙夷的看了桑竹一眼,心道这傻子,找谁麻烦不好,非找他……
其余几人都很少饮酒,宋恬只小酌一杯。她托腮望着那酒壶,心头猛地想起去岁的往事,幽幽嘆了一声气,抚了抚白萩的头。
「怎么了?」白萩含含糊糊地问。
「可惜他喝不到了。」她道。
白萩有些糊涂:「你说谁?」
宋恬道:「梦莳花中,你的……」
桌子对面,大师兄正与师父高谈阔论,没留意她们;二师兄喝多了,还在趴着睡觉;只有梦玦敏感地瞧了她一眼,低声道:「你说什么?」
「哀悼一个亡人。」宋恬将半盏酒洒在地上。
清冽的酒气扑来,白萩清醒了一下,忽然心里咯噔一声,慌里慌张放下骨头:「没……没什么!」
「闭嘴。」梦玦在神识里命令她,随后望向宋恬,恍若漫不经心地问:「梦莳花怎么了?」
「我曾在梦莳花中遇到一缕亡魂。」宋恬借着一点酒意,低声道:「他虽然高傲自负了些,却也算是个君子。万法绝妙,不失为一代大能。」
梦玦的眼角都带着笑意,刚想再听她的夸奖,就听她幽幽嘆道:「只可惜天妒英才,令他魂飞魄散。而我一心走剑道,怕是难以完成他的夙愿。」
他的笑容凝滞:「你说什么?」
宋恬道:「他陨落了,你瞧,我刚刚祭他一盏酒。」
梦玦:「……」
他忍了又忍,最后乜了白萩一眼。只是白萩的头,都快钻进桌子洞里了。
「多谢你。」他凉凉道。
宋恬不以为意,又独酌了一小口,道:「不过他的陨落,放了白萩出禁制,倒算得上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