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他微微失落。
时日不早了, 宋恬便跃下屋檐,在巷口寻了一位老者, 问了路。原来此处离她的故乡,尚有百里。
若是御剑前行, 晌午即可抵达。
她闻言,不再耽误,与梦玦再度启程。
剑下山水淼淼, 人间已脱离战祸, 重回太平时。
她穿过云层, 看到了一个断线的纸鸢, 正朝着天穹飞去。
宋恬似有所感, 她御剑落下云层, 俯瞰天地,辨认出此间的风光。
「那是青云山!」她从小来此处踏青,对山景格外眼熟,连那山巅的凉亭,历经风雨沧桑,还是原先的模样。她拉过梦玦,道:「我曾与人来此游春……」
「可是那颜嵊?」他酸溜溜地问。
宋恬回眸望了他一眼,抿唇一笑,道:「是啊,虽然他如今变了模样,我也不爱他了,但那些人间快乐回忆,确实也是我真切存在的过去。」
梦玦只在意那句『我也不爱他了』,心满意足,坐着灯笼道:「下去看看?」
「嗯。」
宋恬点了点头,又朝下一望,寻了一处无人的地方,落了下去。
大约是快到了清明,山脚下,络绎不绝的行人提着纸钱,朝自家祖坟走去。
凡人死后,一缕魂魄归幽冥,清明寄託的,更多是哀思。
那一年,她与颜嵊一起埋葬了双方父母,当时兵荒马乱,棺木奇贵。于是颜嵊贱卖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才换回几口薄棺。
宋恬垂眸,走到一个岔路口。
她依着十几年前的模糊记忆,茫然走了半个时辰,都未找到。
最后,宋恬取了自己一滴血,滴落在符箓上,这才顺着一缕青烟,在荒草里,找到了她和颜嵊双亲的坟头。
土堆已经快平了,木牌烂了一半,若非用了法术,她是断然找不到这里的。
这里已无魂魄的气息,想来他们已去转世。
她的泪水凝在眸中,梦玦不知从哪里,摘来了一束绣球花,递给了她,然后默默退下了。
……
过了许久,宋恬才从荒草丛里走了出来。
她的神情淡淡,但梦玦发现,缠绕在她心间的一丝心魔,已然消失。
人皆有心魔,可能是过往的遗憾,执念,也可能是自卑、恶念。修行之人,若心魔不除,很难更进一步。
对于凡人出身的修士,人间过往,也是牵挂,该有一个终结。
俩人朝山下走去,梦玦忽然笑道:「你知道吗,我曾经也是个凡人。」
宋恬想了一下,疑惑道:「那岂非是茹毛饮血的时候?」
梦玦:「……」
他咬牙切齿地给自己辩解:「不是,我们那时已有丝绸,能造器具,跟你们的差别也不大。」
她道:「哦。」
「我在人间只待了十二年,后来就被我师父带去了天河宗。」他思及往事,只觉得很模糊:「再多就不记得了……」
宋恬忽然道:「你结过道侣吗?」
「没有,」他虽然感到诧异,但还是答道:「我十三岁驻颜,一直到见你之前,都是那副模样,谁看我,都喊我小毛孩儿。」
「是天河混世顽童。」她善意地提醒他。
梦玦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心中一动,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恬道:「随便问问。」
他直直地盯着她的眼:「我不信。」
她微恼:「你不信什么?」又别过眼,略有些不自在道:「清明了,若你有陨落的道侣,我们一道去给她上坟。」
梦玦啼笑皆非:「你!」
「快到了。」宋恬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走过这一片密林,再过几洼油菜花地,有一个白墙黛瓦的小镇,正是她的故乡。
宋恬放慢脚步,看市集上,人来人往,徒然生出一股物是人非之感。
她不觉来到了镇东的河畔,那里,有她家和颜家的门面、作坊。
屋舍依旧,重新修葺后,换了主人。
宋恬在小河的对岸凝望了片刻,正欲转身,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阿恬?可是你?你还活着!」
她转过身,仔细端详来人片刻,讶然道:「云姐?」
云姐是她幼年时,住在家对岸的邻家姐姐,战乱那年之前,云姐举家迁走,之后再无会面。
光阴揉皱了云姐的眼角,云姐抱着幼子,难以置信道:「阿恬,这么多年,你怎么面容未变?对了,小嵊还活着吗?等等,这位是?」
她的问题太多,宋恬理了理,道:「我遇到一些机缘。颜嵊还活着,我们道不同,各走各路了。这位是我……师弟。」
云姐听到她和颜嵊分开了,先是嘆了一口气,然后拍了拍宋恬的肩,爽朗笑道:「这有什么!没了邻家哥哥,这个师弟看着也不错!」
梦玦微笑道:「你这孩子也挺聪明的。」
云姐还以为他在夸讚自己的怀中幼子,扬眉道:「可不是,肯定是中状元的料!」
「……」
宋恬欲言又止。
算了,不说了。
云姐又道:「虽然不知你得了什么机缘,但是以后喝喜酒,记得叫我啊!」
一席话听得梦玦心花怒放,随手碰了碰那云姐幼子的襁褓,一点灵气,潜入他的护身符里。
宋恬只好笑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