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忽然被揉了揉, 沉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醒了?」
云郎点点头, 阖上眼, 往沉陵脖间蹭了几下,明显感觉到他家夫君的身体僵了僵。
沉陵:「云郎?」
云郎慢吞吞打了个哈欠, 眼角沁出泪花,黏糊地问道:「我是不是病了呀?」
沉陵伸手贴上额头。
云郎顺势圈住人, 蹭了蹭:「感觉睡了好久,好久都没有看到你了。」
他的声音显出几分委屈。沉陵犹豫了一下,将人拉离自己的怀抱,低下头,看清了云郎的脸色。
不知从何时起,向来没有心事的炉鼎,眉眼间多了几分怅然若失。
这个被咒术催生出的柔弱假象,并不知晓自身的一切。随着「病情」的好转,它终会慢慢变得「虚弱」,直至「痊癒」后彻底化为朔烬的一段过往。
自照剑之境出来后,朔烬清醒的时间变得更长了些,加上连夜奔波,以至于白天精力不济,云郎常常都在睡梦中度过。
此刻沉陵见云郎的模样,才恍然发现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活蹦乱跳的云郎了。
朔烬犯病时,性子变得异常乖顺,大抵是失魂症的缘故,总喜欢磨缠着他,毫不掩饰亲近他的愿望,做那些清醒时绝不可能的举动。
沉陵常会想,失魂症能致性情大变,但云郎对他的这份亲昵又算什么?
——他不记得自己。
更久以前,沉陵借用了方承陵的病重之躯。哪怕到最后一刻,苍狼都不知晓藏在这副虚弱躯壳中的是一柄凶剑。「方承陵」的身体支撑不住了,他便也随之「死」去。
苍狼记住的,怨恨的,最后淡忘的,自始至终都是「方承陵」罢了。
就连沉陵自己,这些年来一直寻找的也都是一个叫做「云烬」的小妖。
人族取名与妖族不同,白狼云卿伪装成人,她的弟弟便也随人间规矩做了化名。妖界唤「云烬」的妖都不是他,唤「云卿」的女妖更是不知凡几。彼时东术山只是一座小山头,狼妖姐弟也只是稍有点本事的寻常妖怪。妖界众生芸芸,精怪不知凡几,他以剑身游荡许久,终是没能寻到踪迹。
最后,他回到人界,寻了一处偏僻山头,入定静思。
许多年后,他入道出世,取了相近的名,助一名剑修开宗立派,从此便有了御道剑门。又不知过了多少年,日月轮转,星河移位,某日修行小憩,他在凌道峰上遇到了澜沧宗所赠的炉鼎。
——是他,却又不是。
「云郎,若有朝一日,有人骗了你、欺负你,会如何?」
云郎疑惑,小声道:「夫君欺负我了?」
沉陵沉默片刻:「看你性子软,容易吃亏,便想问问。」想了想,补充一句,「不是我。」
「别人?」云郎眨眨眼。
沉陵点头。
云郎直白道:「那我只能朝你哭了。」
沉陵:「……那如果是我?」
云郎嘴角拉下,小声道:「那我……那我也没办法了。」
一副伤心到想哭的模样。
沉陵:「……」
既是这般可怜的回答——清醒后怕是能掀翻天。
云郎见沉陵不作回应,当即就想悽惨落泪,还没「哼唧」出声,就被沉陵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别哭。」
云郎:「……」
苍狼大王虽然凶,但骨子里是个「老实妖」,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也不屑于虚张声势。但这个转了性的小炉鼎截然相反,他热衷于盘算筹谋如何投怀送抱,偶尔还喜欢小题大做和雷声大雨点小。
凌道峰上的时候,沉陵就受教过了。
好在这次云郎并没有继续「哭」下去的打算,他满意地扒拉在沉陵身上,声音轻轻的,生怕自家端庄持重的夫君忽然意识到不妥将他推开。
「我又做梦了。」
沉陵皱眉,近几日云郎屡次提到梦境,不免在意道:「什么梦?」
云郎:「还是那根黑色的棍子……我同那棍子说了好久的话。但它不怎么搭理我。」
沉陵手掌摸上怀里人的后脑勺,熟练地将那颗脑袋从肩膀上挪下来。
云郎:「……」
沉陵看着他:「你们说了什么?」
云郎:「不记得了,但我变得又老又丑。」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神情后怕:「还好是梦……」
沉陵抵住了他的额头,闭目检查了一番——没有异样。
他想起那日从照剑之境出来时,一道白光没入朔烬额头,当时没有细察,如今想来还是有些问题。
沉陵伸手,于掌心间幻化出本体剑。
云郎惊讶道:「好像呀。」而后恍然——「我说怎么有些熟悉,原来是辰极剑。」
他一定是太过牵挂夫君,以至于连夫君的佩剑都入了梦。
沉陵示意云郎细看:「辰极……像棍子吗?」
云郎摇了摇头,衝着沉陵讨好地笑了笑:「夫君的佩剑当然是最厉害好看的!」
沉陵:「……」
这头傻狼……
云郎对「辰极剑」很感兴趣,试探着把剑从沉陵手掌间取下来,而后翻来覆去地摆弄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