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没有吭声,以一种陌生的神情看了女人半响。
他完全长大了,虽然还是清瘦的少年气质,但他的身高早已达到一米八多,看大部分人都需要稍垂下眼,他已经不是那个会被一脚踢开的小男孩,也不再为小小一块糖而对人心生期翼。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却让女人内心瑟缩了一下,一种名为心虚的情绪逐渐蔓延。
应该没说错什么吧?逃离那个家以后,她就主动的隔离了家乡的一切,她不知道弟弟这些年和母亲是怎么生活的,但他毕竟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啊,现在还被有钱人家找了回去,应该过的不赖吧。
「你的意图是什么?」良久,林溪轻轻开口,却是对着吕红艷。
吕红艷:「你这话说的,好像我……」
「不要浪费时间,」林溪打断。
空气微妙的一滞,随后吕红艷嗤笑了一声,「还算挺机灵。我也直说吧,你回你的老家去,宅子、地,还有钱,我都给你准备好,你向老太太辞个行,以后别来容城了。」
「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吕红艷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别以为你心里那些小九九我不知道,以退为进,拍点视频,想从老太太那边下手嘛,我也告诉你,慕家的财产都是兄弟姐妹几个挣来的,老太太做不了主。我要是你,就拿着钱立刻滚蛋,省的到最后鸡飞蛋打,一场空!」
女人的声音迴响在店内,清晰尖锐。
店口有客人以及邻居商户探头,好奇这边发生了什么。
「这不对,」林溪摇头,「既然如此,为什么这么在意我?」
吕红艷上下打量他,蔑笑:「在意?」
「哈,你还是谢谢我们把云嘉养的这么善良吧。」
「……」
各种神情和声音里,林溪始终八风不动,他与眼前发生的一切之间似乎有一道玻璃墙,冷热、风雨都钻不进他的心里。
他道:「原来是这样。」
是慕云嘉感受到了他的威胁,让吕红艷来做这些。
冯胖在一边看他,明明他不动、不听、不问,却免不了被污泥沾上身。
他并不说话,他知道林溪能处理好。
自称姐姐的女人读到了什么,她有些忐忑,从口袋里抓出了一把东西,递到林溪面前,「溪溪,姐姐给你带的,你喜欢这个我记得。」
是麦芽糖,由透明糖纸裹着,琥珀般的蜜色闪着光。
林溪没有接,神色晦暗不明,「你就记住了这个?那你不记得,我其实没有名字,你们叫我『赔钱货』?」
女人一愣。
「所以……」林溪神情莫测的看着她,「你居然也不知道,你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把我卖给人贩子了?」
第10章
自称为姐姐的女人满脸不可置信。
在她的印象里,母亲虽然粗鲁暴戾,但也不至于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她摇着头:「不可能,你开玩笑的吧?」
林溪漠然不答。
女人神色几变,突然想到了什么,像抓住稻草一般:「不对,如果想要卖孩子,她早在调换的时候就卖掉好了,她养了你那么多年啊!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一点点长大,不需要花费吗,这不可能的!」
或许吧,或许一开始那个所谓的母亲并不是十恶不赦,但又能证明什么?难道要感谢她的喜怒无常、动辄打骂,感谢她调换了两个婴儿,给自己带来了那么多痛苦?
女人始终不信,喃喃着「不可能」,而旁边,吕红艷却神色鬆动,显然比女人更能接受这个讯息。
因为如果是真的,那么一切就可以解释清楚了。
慕家寻回林溪实属偶然,是一位知情老护工在病逝前良心发现,说当年自己其实看见了孩子被调换,但因为畏惧惩罚、憎恶慕老太,故意隐瞒了下来。
慕老太立刻让大儿子去保姆的老家寻人,但无论是学校还是别的公共机构,都没有找到一个这样的孩子。
本要无功而返,这时一位老村长听说了他们在找人,主动递了消息,给了他们林溪的住址。
现在想想,如果林溪长期没有生活在当地,学校当然不会有他的姓名,而福利院也自然不会有被拐卖孩子的登记。
只有那些记性好的村民,还可能记得这样一个人。
她一直认为林溪只是个早早辍学的土鳖乡巴佬,但事实上,无论她承认与否,这个少年的气质都是那样出类拔萃、不同凡响。
林溪究竟是怎样的人,受的怎样的教养,其实取决于他被卖掉之后的那段岁月。
可一个被人贩子卖掉的孩子,又能有什么幸运的经历呢?
吕红艷忍不住问:「真的假的,她把你卖去了哪里,边境这种地方的话,是不是去了——「
「我没必要向你交代,」冰冷的少年声将她打断,「或者你也想吃吃牢饭?」
吕红艷下意识畏缩了一下。
林溪将目光转投旁边,像是终于不耐烦,想要了结这讨厌的场面:「别说不可能了,你猜猜她卖我卖了多少钱。」
女人茫然望他。
「八千块,」林溪说,「只比你从她那里偷的药费多一点。卖的实在便宜了点,不过急用没办法。」
女人呼吸停住,双目瞪圆。
离开家乡前,她从床垫底下翻找到一个信封……女人再忍不住尖叫一声,抱住头蹲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