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引出了埋藏在这具身体里最深厚的情感,它是焚尽一切的火焰,灼灼不休,是小公主所有的信念的聚集。
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因为是你牵着我的手,陪伴了我从小到大的时光,是你给我扎风筝,是你给我擦眼泪,是你陪着我胡闹,年年月月。漫长空寂的宫墙里,是你一声声唤我「凝凝」,告诉我不要怕。
「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没有人能伤害你。」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因为你是我的妹妹啊。」
同胞双生,对你好是刻入骨血的本能。
就像是羌国突如其来的那场战火,那双永远都不会颤抖的手温柔地把她送上了离开的马车,告诉她:
「别怕,别哭。」
那时漫天飞舞的流矢,杀声震天的喊叫都远去成了背景,她的哥哥在这战火之中,回头对她一笑,满天夜色都扭曲,唯有他是旧日模样:「凝凝乖,你往前走,不要回头。」
夜色中的马车奔出百里,将王都的一切弃于身后,包括她的哥哥。
那个替她遮风挡雨的哥哥,她的皇兄,一身孤孑,决绝的替她将危险挡着,不扰她分毫。
几经辗转,重重阴谋,她最终孤身一人踏入萧国地界。
「我很快就来接你。」
最后离别的话语还在耳边,但她最终倒在了烟雨微澜的郊外。
不甘心。
不甘心。
我也想要保护你啊,就像你保护我一样,因为你是我哥哥。
所以我可以披荆斩棘,我可以飞蛾扑火,我可以倾尽全力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消息。
只可惜,还是没能再相见。
明珠易碎,毁于尘埃。
祝凌闭着眼,泪水浸湿了面颊。
这一刻共情,她触碰到了已死的小公主残存的所有感情,纯粹热烈,在胸膛中激盪。
那个天真又骄傲的小公主,羌国的明珠,短暂的一生活在万千宠爱里,最终却客死异乡,没能回到故里,也没能和自己的亲人再见上一面。
可是,她不后悔。
小公主的情绪告诉她,她不后悔。即使重来一次,她依然会做出这个选择。
「我帮你找回他。」祝凌在心里低声说,「我帮你找回你的哥哥。」
那些鼓盪的情绪忽然间平静下来,像是风吹皱了水,漾开一池涟漪,余下心尖上一点温软,不起波涛。
谢谢你。
仿佛有谁在回应她,泪眼朦胧间,祝凌仿佛看到一个红衣的女孩子,扬着脸对她微微的笑,眼里像是闪动着星光。
然后她一转身,像一隻蹁跹的红蝶,消失于视线。
祝凌的情绪彻底平静。
她从床榻上起身,用桌上白玉壶里的水在梳妆镜前洗了一把脸,然后对着梳妆镜,慢慢的盘起一个髮髻。
说来也奇怪,明明她之前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可她做起来却一点也不生疏。
镜中的眉眼温软,面容柔美,眼角还有哭泣过后的残红,但因为换了一个灵魂,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眉宇间更加英气,更加坚定。
祝凌用胭脂遮住哭泣后微肿的眼皮,描好黛眉,涂上口脂,戴好髮饰。镜中的人盛装打扮,将所有的软弱都消逝在这光鲜亮丽的背后。
「咚咚咚。」
门口传来敲门声。
「何事?」
「微臣林瑜,求见羌国公主。」
祝凌打开门。
林瑜眼前出现一道倩影,金色发冠,红色大袖,脸上好像还有哭泣过后的痕迹,但她神色坚毅,不过短短一日,竟有种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公主远来是客。」林瑜拱手行礼,「微臣奉陛下之命,暂代鸿胪寺卿一职,公主若有兴趣,微臣可为公主领路,一赏我萧国特色。」
「可。」祝凌略一颔首,回了一礼,「多谢林大人。」
她一身红衣从林瑜身边走过,衣裳如烈火灼灼,金色的凌霄花从衣角攀沿而上,开得热烈,一如这锦绣山河。
第7章 如意酒楼
◎「这世间,本就是难得糊涂。」◎
萧国不愧是逐鹿里三大国之一,国都的街道铺以青石板,整洁干净,人群聚集,商业流动的地方有两处,一为东坊,二为西市。
东坊多为玉器古玩,布庄银楼一类的场所,此处的客人也多为达官显贵,王孙贵族,最次的也是家境殷实的百姓。
而西市则混乱得多,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无所不包,多为下苦力的穷苦百姓所居。
林瑜自然是带着祝凌逛东坊。他们此次出行并未带太多人手,祝凌极力要求低调行事,不愿摆出公主的排场。
在她拒绝的时候,祝凌分明看见林瑜眼里有遗憾一闪而过。
祝凌小小的「啧」了一声。
身处异国他乡,还高调行事,是嫌她靶子竖的不够高,还是嫌她死的不够快?
坑她很舒服吗?
见祝凌不上当,林瑜也只能歇了心思。领着她在东坊閒逛起来。
东坊今日虽不是集市日,却也热闹非凡。街上有杂耍艺人表演胸口碎大石,油锅取钱,赢得阵阵叫好,打赏的钱币顷刻间堆满了铜盘。
也有人领着一隻猴子表演,猴子极力模仿人的动作,又滑稽又好笑,围观百姓拍手称讚,笑闹之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