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珩已经不再流泪了,他的头伏在夏菁的肩上,声音嘶哑:「阿娘,我是不是铁石心肠的怪物?」
「谁说你是怪物?」夏菁语气温柔,「我一直觉得,珩儿是我的骄傲……他懂是非,知善恶,世上没有比他更好的孩子……」
她摸了摸乐珩的发顶:「……无论是你还是凝凝,我都只希望你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夏菁又开始哼起了断续的歌谣,直到乐芜端着白粥进来。
乐珩听到他的动静后起身放开夏菁,他从乐芜身边走过时,乐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乐芜端着白粥坐到夏菁的床边:「阿菁,你……其实没有完全看不见吧。」
「我还以为我演得很像呢,结果还是没能瞒过你。」夏菁微微地笑了,「感觉你熬粥的手艺更好了……餵给我尝尝?」
乐芜没有动,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祈求:「阿菁,一定要对我这么残忍吗?」
乐芜会经常熬粥给夏菁喝,但当年小木屋里熬的那次粥,却是不一样的。他们说好了,如果他们有一方在病痛之中无法再支撑下去,那就由另一人熬上一碗加了药的粥,然后在美梦中了结所有的痛苦。
「阿芜,你和珩儿的对话,我都听见了。」夏菁明明在笑,眼泪却从眼眶里滑落,「我饿了。」
乐芜的眼泪也落了下来,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将粥餵到夏菁唇边,一如他这么多年无数次做过的动作。夏菁慢慢喝掉了半碗粥,有些困倦地合上眼皮。乐芜看着她似乎睡过去的面容,将手里剩下的半碗慢慢喝干净。
他将夏菁拥到怀里。
就算是下黄泉,他也不要落在她后面。
他们啊……风雨经年同携手,一生长伴不相离。
第123章 霜雪满头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站在那里做什么?」乐芜听到了自己背后的声音,他的语调比刚刚还要倦怠,「你也知道了吧?」
乐珩一贯机敏,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他就能意识到里面的不对。
背后的脚步声渐渐走近:「……为什么?」
「她不想做的事,我不会强迫她。」乐芜感觉到怀里人的呼吸声渐渐弱了下去,「她不想把蛊毒引到凝凝身上,所以才会向我要那碗白粥。」
乐芜弯腰将她抱起来,她很轻,蛊毒将她的生命力蚕食得所剩无几,他看着靠在他胸膛上的夏菁,低声道:「……终究还是来了。」
他娶夏菁的那一年才知道,她身体里潜伏着致命的蛊毒,这毒如何爆发、如何抑制、如何根除……他通通不知道。这些年他穷尽人力物力,搜罗杏林高手,却始终得不到完全解决的方法。
蛊毒就像是悬在他的心口的利剑,每一天都是偷来的光阴。而现在,这把剑落下来了,要斩断他们之间的缘分。
「这几个月大大小小的事,你都处理得很好。」乐芜说,「珩儿,你想不想更进一步?」
乐珩眼圈泛红,他看着他面前的乐芜,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这位父皇一样。
「在你眼里,王位是什么?百姓是什么?」
「你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吗?!」
「我为什么要考虑这些?王位?百姓?」乐芜失笑,「我知人善任、取用贤才,轻徭薄赋———只是因为她想看我做一个被世人称颂的君主,做一个流芳千古的帝王。我做这些是为了让她过的更好,更快乐,而不是因为我本性如此。」
对于乐芜而言,夏菁是救人的那根绳,是锁住怪物的那把锁,也是悬崖上的钢丝,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什么能越过她去。」乐芜说,「包括你和凝凝。」
他对自己的两个孩子并非没有爱,只是那爱太浅薄,始终越不过他心尖上的那个人。
如果夏菁身上的蛊毒是要乐珩的命,他一样不会犹豫的。
可是,夏菁不愿意一命换一命,那他也会尊重她的想法。
他们不能同生,那就共死。
乐芜抱着夏菁走出宫殿,天气阴沉,寒风呼啸。
「快下雪了。」乐芜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下头看着怀里似乎只是熟睡的人,「我得带着你走快点,不然你又得喊冷了。」
那半碗白粥里的药力正在发挥作用,乐芜视线里有些发白,好像天地间落起了白茫茫的雪。
乐芜恍惚地想起,好像是哪一年,他和阿菁在雪中散步,本来停了的大雪忽然纷纷扬扬,他急着拉她去避雪,而阿菁却笑着不肯走。
「不要任性,你会生病的。」
「我没有任性。」阿菁拉住他,撒娇道,「陪我在雪里走走吧!」
他从来拗不过她,只能陪着她在雪里慢慢地走。
「现在让我想起一句诗。」她当时发上、肩上全都被雪染白了,但眉眼弯弯,笑意盈盈,「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霜雪落满头,也算共白首。
乐芜抱着她一步步往前走,乐珩就在他们身后看着,看着他们的身影一点点在视线中变小。
他想追上去,却忍不住弯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殿下!!!」
守在殿外的内侍差点惊得魂飞魄散,刚刚陛下抱着王后出去,没理任何人,现在太子从殿内出来,脸色也不是很好,还咳嗽得这般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