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一切都摊开说,这就是我的诚意。」她笑问,「师兄,你们动不动心?」
长久的沉默里,只有如意小小的呼噜声。
「治好他的腿,你有几成把握?」
「十成。」祝凌笃定道,「你要什么程度都可以。」
燕王宫。
四皇子燕君信第一次这样狼狈地被押解进他从小生活的宫墙之中。
发冠和衣裳都在挣扎中撕扯的凌乱不堪,衣裳下摆沾了泥水,泥水又拖到他的皂靴上,在干净的皂靴表面挂出污脏的印记。
他被压解到了永寿宫前,抓捕他的人动作粗暴地按着他的肩膀使劲向下一压,燕君信膝盖和粗粝的地面重重地撞在一起,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平生从未遭过这般重罪。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抓捕他的人将他按在这里跪了整整一天,这一天中他滴水未沾,粒米未进,深秋的寒气顺着膝盖爬满全身,冷得他神志都有些恍惚。
燕君信脸色惨白地垂着头,忽而听闻有脚步声向他的方向走来———是常常跟在他父皇身边随侍的宫人。
他麻木的眼神中带出一点希冀。
那人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对着抓捕他后又在这里守着他的人道:
「奉陛下口谕,将三皇子燕君信投入诏狱!」
投入诏狱?!
「怎么可能?!不可能!父皇怎么会这样对我?!」燕君信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跪了一天早已麻木的躯体忽然迸发出巨大的力量,促使他声嘶力竭地吼出声。
他的父皇竟然会不问青红皂白便将他一个皇子投入诏狱!
诏狱是什么地方?诏狱是燕王在燕王宫之中建造在地下的私人刑狱,据传言「狱禁森严,水火不入,疫疠之气,充斥囹圄」,那是一个能把人活活折磨死的地方!
「定是你假传父皇口谕!!我要见父皇,你放我去见父皇!我可是他的儿子,父皇定然只是在气头上,你放我去见父皇!」
也许是他挣扎得太厉害,神色又太过仓皇,以至于那传口谕的人生了迟疑。
燕君信见有转机,更是声嘶力竭,抛却风度:「你快去找父皇!若是本皇子下狱,父皇又后悔了,其间罪责,你敢担吗?!」
「那……那……」传口谕的人被燕君信近乎疯狂的气势所压倒,「请四皇子稍待片刻。」
看着宫人远去的背影,燕君信不再挣扎,他心里微末的希望又开始冒头。他从小便极受燕王宠爱,这么多年的父子情分,总不是假的……
可没过多久,那传口谕的宫人便匆匆出来了,他的头上被划了好大一道口子,有血顺着他的脸颊一直往下滴,他的脸色也是阴沉沉的。
「传陛下口谕———四皇子燕君信毒杀君父,与禽兽无异,压入诏狱,严加审问!」
那脸上犹在淌血的宫人微微弯下腰,那血直接滴到燕君信素色的衣袖上:「陛下本想将您在诏狱中先关三天,磨一磨您的傲气,可您啊———不知进退,更不知悔改,便用不得这么柔和的法子了。」
满脸阴沉的人笑起来宛如恶鬼:「拖下去吧,好好招待四皇子,四皇子……恐怕是第一次进诏狱呢。」
永寿宫内,祁贵妃瘫坐在地上,涕泗横流,听着外面燕君信的声音,心如刀绞。她的声音已经嘶哑了,再不復往日动听:
「信儿不是这样的人……求陛下、求陛下……开恩,他最是纯善孝顺,他对您只有孺慕,无不臣之心吶……」
她的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开裂,血迹漫过嘴唇,却仍然在不停地为她的儿子求饶:
「陛下,求您……求您听我一言……」
燕王倚靠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卑微的蝼蚁:「祁苑,你是不是祁贵妃当的太久了?所以忘了自己的身份?」
「还是说女人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就会本能地为自己的孩子考虑呢?」他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祁苑当年———也是这么跪在地上求你的吧。」
「让我想想你当年是怎么做的……」燕王已经老了,刚愎自用却在他身上体现地更加淋漓尽致,对他而言,就算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枕边相伴多年的女人,都依旧不及他自己重要,「当年你把祁苑关在凤翎宫的密室里,折磨了她那么多年,好好的一个才女,死得人不人鬼不鬼,彻底取代她身份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有一点心软呢?」
「我是陛下的暗子……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祁贵妃说,「陛下要把昱儿的腿彻底废掉……妾、妾也照做了啊……」
「那还不是因为燕焜昱不是你的亲生孩子,你废起来当然不心疼。」燕王嗤笑,「可他身上到底流着我的一半血脉,你这个当娘的不心疼,我这个当爹的还心疼呢。」
他好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戏似的:「燕君信到底是你这种有反骨的东西生的,所以他也不怎么乖觉。还好,我也不差这一个儿子。」
「给她灌药吧。」燕王对身边的暗卫道,「对外就说四皇子燕君信谋害君父,祁贵妃深感教子无方,自尽谢罪了。」
看着暗卫抓着瘫倒在地的祁贵妃,往她嘴里灌药时,燕王感慨道:
「想当年祁道安帮着赵氏余孽逃亡时,怎么就没考虑过他如花似玉的女儿呢?多好的才女啊,就被那个老糊涂的选择生生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