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凌侧过头去看他,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欢乐,那么令人留恋和嚮往。她忽然理解了乐珩迟迟定不下来人选的原因。
于是她回答———
「是啊。」
「羌国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夜幕已经低垂,他们坐上了返程的马车,马车里,乐珩人虽疲惫,精神状态却很好。
「陪我下局棋吧。」他忽然说。
祝凌愣了一瞬,随后点点头。
于是两人在马车中间的小几上摆开棋盘,陈列棋子,开始你来我往地过招,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如疾风骤雨。
在战况最焦灼时,乐珩执棋的手忽然悬在半空中,随后一枚棋子砸落下来,搅乱了整局棋。
一直沉浸在棋局中的祝凌猛地抬起头来,乐珩此时脸色惨白,他的手捂着唇,有鲜血从指缝中涌出,划过苍白的手背,没入到袖中。
祝凌惊得站起来,于是这盘未完的棋局被掀翻,棋子骨碌碌滚落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但此时,已无人在意。
祝凌扑过去抓住乐珩的手腕,在他的手挪开后,那鲜血好像无穷无尽似的涌出来,浅色衣衫上,蔓延出大片大片刺眼的红。
祝凌给他把脉的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设想了很多种可能———或许是乐珩不知何时中了毒,或许是今日饭菜中某些食物与乐珩的药相剋,或许是眼前这局棋耗费了他的心神,或许是……
她设想了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也不敢去想眼前这种可能———
乐珩的身体状况……已经走到真正的油尽灯枯。
以周啸坤为首的一众大臣赶到集贤殿里时,面对的就是一身狼狈的小公主。
她身上的衣衫没有换,那属于云梦郡风格的、飘逸轻巧的衣衫沾着干涸的血迹,红得几乎发黑。
也许是听到了他们的动静,于是那坐在殿中台阶上发呆的小公主抬起头来,眼神透着空茫。
「你们来了啊……」
「公主……」周啸坤鼻子一酸,这几个月,他头髮白得越发越厉害了,几乎已经全部成了霜色。
「我救不了他……」祝凌环视了一圈围在她身边的、目露担忧的大臣,不知是在说给谁听,「他在我面前,吐了好多血……」
她的玩家面板上有十几万的声望值,『祛病延年』的技能只需两百,可她就是救不了他。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痛苦,看着那触目可及的血色,感觉着乐珩的气息在她面前一点点弱下去,这种无力又无助的感觉,几乎要将人逼疯。
「公主!」
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声,悲伤又焦灼。
祝凌靠着台阶旁的案几,闭上了眼睛。
乐珩突如其来的吐血,让本就岌岌可危的身体雪上加霜,周啸坤他们到集贤殿前,祝凌才刚刚稳定住了乐珩的状况。
但她知道———
乐珩没有时间了。
照夜清飞满山谷的那一天,他再也等不到了。
「……醒了?」
乐珩从一片昏沉的黑暗里挣脱后,便听到这句话。
涣散的视线用了很久才重新聚焦,乐珩看到了一张憔悴的、眼中带着血丝的脸庞,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逸出微小的气音。
「你昏迷了整整两天。」祝凌知道他要问什么,「除了你,一切都很好。」
乐珩悬着的那颗心忽然放鬆了,他想露出一个笑,却只觉疲惫上涌,又要拽着他进入黑沉之中。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于是一切话语都湮没在喉中。
祝凌看着乐珩强撑着不肯睡过去的神情,将掌心放到他指下。她与乐珩有种无言的默契,祝凌一动,乐珩便知道她要做什么。于是,乐珩费力地、一笔一划地在祝凌的掌心写字。
祝凌以为他会道歉,或者要她去休息,可他却写———
[不哭]
原来……她刚刚哭了啊。
羌王宫众人心中有片不散的阴云,就像如今一连数日都不好的天气。没有人脸上有笑容,随着乐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气氛便也越来越沉重压抑。
就这样过了数天,乐珩在某一日清醒时,突然叫住了祝凌。
「我不能这样睡下去了。」从黑暗中醒来,乐珩的声音轻得像一阵烟,似乎随时都会散去,「帮帮我……好吗?」
祝凌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
「你们总是这样……」乐珩的声音里带着嘆息,「我再睡下去,会越来越糟的。」
虽然之后从昏迷里醒过来,乐珩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口不能言,但往往没清醒多久,他便会再次陷入黑暗中。
乐珩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他醒来的时间间隔一次比一次长,也许下一次,他就会永远地长睡不醒。
「只有你能帮我了。」乐珩看着她,苍白的眉宇间依稀有那日和她耍赖的痕迹,「阿凌,帮帮我吧。」
———他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说着无比残忍的要求。
祝凌沉默了很久,才问:「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乐珩轻声回答她,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总不能……连告别都来不及。」
下一次清醒的时候,乐珩得到了一碗药,药水黑漆漆的,看起来就很苦。
「你这才是真正的挟私报復吧。」
乐珩端着那碗药,小声地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