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唯沉默长久。
过了好一会儿,苏衍才将手中噼啪燃烧的油灯搁在一旁的桌子上,任凭它向四周投射出古怪压抑的阴影。
「齐将军,我是真的不懂您。」他说,「在生死之际,对于一个只有几面之缘,随口指点过的小将,您都能替对方着想,为人洗脱嫌疑。但对于一直敬重您的陛下,您却要做出如此逆事?」
「陛下给我下过暗旨,要我给您个体面。」苏衍盯着他的眼睛,「可我气不过。您也知道陛下的脾气,只要您交出兵权又未生异心,解甲归田后必然能安享晚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种事,不会发生在陛下在位期间。」
齐浮川看着他,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怒视着他,脸上的神色是那样鲜活,就好像他少年时,若选定一人效忠,便毫不犹豫。
他忽然长长的嘆了口气,不知是在嘆眼下的局面,还是在嘆自己的过去。
「陛下确实是个好皇帝。」
「可我是人,我也有我的私心。」他从被捆缚着的木柱上抬头,眼底终于有了波澜,「陛下做得太过了!那个孩子不过五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稚子何辜!稚子何辜啊!」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地牢里迴响时,却有种悽厉质问的错觉。
「五岁已经记事了。」苏衍说,「萧国九五之尊的位置只有一个,除了陛下,其他人都没有资格。」
「五岁的孩子身上流着先太子的血,从逃走后便在受着仇恨的教导,长大后终究会站在陛下的对立面,到时候掀起更多的战火……萧国的损失,谁来负责?」
「他只有五岁,陛下若接到身边悉心教导,如何不能———」
「教导仇人的孩子?」苏衍打断了他的话,他的眼里似乎有些讥诮,「齐将军,您是不是年纪大了,安逸得太久,以至于头脑都发昏?」
「先太子对您有恩,难道陛下对您就没有?」他反问,「陛下登基那年,所有人都劝谏陛下病逝您,是陛下力排众议,这才保下了您的性命。」
他说:「这件事,您当真不知?」
齐浮川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苏衍看了他一会儿,见他仍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后,拿起桌上的油灯走了。
地牢里又重新恢復了黑暗,时间的流逝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也许不到一个时辰,也许是半天,苏衍去而復返,只是这次除了油灯外,他的手里多了一封信。
「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您。」迎着齐浮川的视线,苏衍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先太子的陵墓在一个多月前,被胆大包天的不知名狂徒给掘了。」
「陛下,你的伤还没好,太医嘱咐你要少动怒。」萧国王宫里,夏晚低着头给萧慎的肩膀上绑纱布,「伤口经常崩裂,日后癒合了也会影响活动。」
萧慎半阖着眼不做声,在夏晚手里的所有动作都结束后,他才从一旁的案几上取了一本摺子,丢到了夏晚怀中。
「打开。」
与萧慎相处了一年多,夏晚也逐渐摸清了他的脾气,她没说什么「后宫不得干预前朝让她看奏摺她惶恐不安」的屁话,直截了当地翻开,匆匆扫过一遍后,她将摺子一合,半是撒娇半是抱怨:「这么点破事,值得一直参一直参吗?」
「你所言的破事,已经闹腾了一个月。」萧慎睁开眼睛看着她,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如果你被他们查出身份,就算你是夏国的公主,我的皇后,也要被一根白绫绞死。」
「我好害怕呀~」夏晚满脸惊恐,她娇柔地捂住心口,斜斜地倚靠在萧慎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但我相信陛下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人不能永远想着靠别人。」萧慎推开她,捡起那本因为夏晚动作而滑落到地上的摺子,将它重新放回到案几上,「这一迭摺子都是参这件事的,你等会全部看完,然后拟个章程给我,我会派人按你的方法实施,如果压不下这次弹劾,后果自负。」
夏晚:「……?」
她睁大了眼睛,那双含情目里似乎有火星:「陛下,我掘先太子的墓,可全是为了你!我是为了给你出气!」
萧慎看着她。
他的眼里好像有浅薄的笑意,但很轻很淡,无比虚假:「为了我?」
「那我问你———」他说,「皇宫里清洗过数轮,不懂守口如瓶的人早已入了黄泉,你从哪里得知我的过去?此为其一。
先太子未葬入皇陵,下葬处偏僻,知晓之人极少,你为何能那般笃定?此为其二。
你是如何避过萧王宫的眼线前往先太子的陵墓,在掘完他的墓后才被发现?此为其三。
你身边的人知情不报,替你遮掩扫尾,本是细作还是早已背主?此为其四。
既可滴水不漏完成此事,却又忽然闹得沸沸扬扬……」
萧慎一条条举例,只教人哑口无言。
他说完后,目光落在夏晚身上:「我不揭穿你,并非我不知。」
「陛下既然知道我身上有那么多不对———」夏晚听萧慎一条条列完,浑不在意地将案几上那迭摺子一本本翻过去,拿着朱笔勾勾画画,「为什么不公布我的身份,顺着这些谏臣的心意杀掉我呢?」
「你所带来的利益,目前还超过你所带来的麻烦。」萧慎拢上衣襟,遮住了肩上的白纱布,「但胆大包天的疯子,往往活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