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考进士容易,也不会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之说了。阿娘一向眼光太高,从来不愿仔细去想谢家如今最重要的是什么,心中只有所谓的世家颜面与孝道,什么话都听不得。两位兄长又孝顺,怜惜她孤身将他们兄弟几人抚养长大不容易,事事都听从于她。因而,为了实现心中志向,不被她所束缚,他才毅然离开家乡,来到边关闯荡。
「我心意已决,冯四师傅不必多言。」想到此处,谢琰便道,「如今我年纪尚小,恐怕不能投军。留在李家,正好能向李家祖父请教,多学些武艺与用兵之法。待到日后朝廷欲灭薛延陀之时,便是我出战驰骋疆场之日。不但可报此次长泽城破之仇,亦可为我大唐消除边患尽心尽力。否则,空有一身武艺,却不思报效国朝、守护边民,又有何用?!」
冯四犹豫半晌,思及他在长泽县城城破那几日所见的惨状,心中也激起了一腔热血:「某是谢家部曲,亦是三郎君的属下,定会誓死追随!!三郎君若想练亲兵,亲自调教些可靠的人手,某这便回长泽县城,去将那些孩童带回来!」
「眼下且不急,随我去拜见李家祖父再说罢。」谢琰道,「我先前隐瞒了身份,将冯四师傅说成是叔父,还须得与长辈们解释清楚才是。至于陈郡谢氏之名,不提也罢。我的行踪不想让阿娘兄长得知,亦不愿他们贸然遣人前来打扰李家的安宁。」说着,他深深地看了冯四一眼。
冯四便赌咒发誓,定会替他保守秘密,绝不会与陈郡之人传话。
谢琰这才微微颔首:「一年送一封家信报平安便足矣。」家中实在太过压抑,而如今的生活又太适合他。他不愿意任何人前来打扰,哪怕对方是他的家人亦是如此。或者说,正因他太了解自己的家人,才会离开故乡来到这陌生之地。如今能拥有李家人的亲情,已经是弥足珍贵了。
☆、第十六章 深夜交谈
夜色已然很深了,正院内堂中却依旧是灯火通明。
李和盘腿趺坐在长榻上,仔细地擦着手中的一柄横刀。这柄刀看起来已经十分破损,刀身上几乎处处是细小的缺口与裂缝,浸润着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暗红血迹,仿佛经历了无数惨烈的战斗。然而,他却依旧将它当成是最珍贵的宝刀,动作格外轻柔温和。
柴氏默默地坐在他身侧,轻轻摩挲着横刀刀柄上阴刻的「信」字,双目微微有些发红。
「原本还想将这柄刀再锻造一番,往后传给玉郎。」李和道,「眼下看来,它已经经不起了,几铁锤下去,恐怕刀身就会完全碎裂。也罢,就挂在玉郎书房中罢,做个念想也好。」
柴氏的声音有些低哑:「玉郎身子骨不够强健,如今还昏睡着呢。你也别总想着带他上战场,继承你的衣钵。两个孩子若能安安生生地长大,我便满足了。大郎与阿孙恐怕也不希望他们时时刻刻处于危险之中。」
「我老李家的儿孙,怎可只顾着享受这劳什子的安乐?」李和的态度却异常强硬,将横刀放到一旁,看向柴氏,「何况,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你怎知元娘和玉郎到底是如何想的?若是他们想要修习武艺为父母报仇,你还能拦着他们不成?」
「好不容易找回的孙儿孙女,你还想白髮人送黑髮人?」柴氏冷哼道,「报仇雪恨,咱们便不能么?非得让孩儿们也成日想着这个?他们还小着呢,除了报仇就不能想些旁的事了?元娘是小娘子,玉郎生性又不喜舞刀弄枪,你让他们往后如何过日?如今不比得开国之时,对女子越发苛刻,以军功立身也越发艰难!」
李和强硬的态度立即软了不少,想到那两个孩子,不禁长长一嘆:「许是人老了,心也越发软了。」他瞥着柴氏,低声道:「娘子不是一直看不得孙氏那般软弱的女人么?怎么如今心思却变了?我只要想到元娘往后会养成那种娇娇弱弱的模样,心里就觉得很不是滋味。」
「孙氏的性情固然不好,但性命攸关之时也是个有决断的。」柴氏道,「何况,元娘若是像我,恐怕没几个人敢将她娶回家去。」
闻言,李和突然咳嗽起来,咕哝道:「这世上总会有我这样的男人……」
柴氏横了他一眼,忽然道:「周大与你说了么?这回有个大汉跟着他们一同过来了,总是打听三郎的消息。不过,怎么看他都只是个普通的汉子而已,根本不像是世家出身之人。恐怕,三郎先前所说的『与叔父失散』,未必真切。」
李和点头道:「那应该是他们家的部曲。这小子先前想隐瞒身份,这才谎称是『叔父』。如今人已经自己找上来了,他大概也不会再瞒下去。说起来,这后生怎么看都是个不错的,若能娶了元娘,咱们这两把老骨头也能放心了……」
「将你那点心思收起来罢。」柴氏道,「世庶婚姻并非易事,何况他又是陈郡谢氏子弟。你想让他当咱们的孙女婿,人家却未必有这样的心思。何况,义孙比起孙女婿也不差了。以他的性情,往后必定会好好照料元娘与玉郎。能有一位这样的兄长撑腰,我们便是蹬腿去了,也同样能安心。」
李和讪讪道:「若他只是陈郡谢氏支脉,娶咱们家元娘也不算是辱没了他。你不是曾说过,他们家嫡脉早就娶过寒门出身的女子么?」
柴氏呵呵冷笑:「你不过是个折衝都尉——大唐疆域中拢共有五六百个兵府,便有数百个折衝都尉,你还当自己有多稀奇不成?人家娶的寒门女,不是开国勋贵就是手掌大权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