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方落,略有些刺骨的寒风拂面而来,将残存的几分睡意尽数驱除。她微微眯起双眸,唇角轻轻勾了起来:「待会儿你们折几枝花,就当作帖子,送与兄长弟妹们,邀他们午后赏雪赏花去。咱们家虽是武将人家,偶尔附庸风雅一回也不错,赏花赏雪也算得上是消遣了。」
思娘与念娘捧着铜盆热水进来,伺候她梳洗妆扮。李遐玉平素顶多使些面脂,梳着男子的髮髻方便习武,今天却突然看向自己装得满满当当的数层妆匣,从中挑了碧玉步摇与桃花状钗朵、红宝镶玉梳:「习武归来后,换个单螺髻,再用些首饰。」
「是。」思娘反应平平,仍是只做该做的事。念娘却禁不住好奇地悄悄打量着她,试探着问道:「元娘今日似乎很有兴致?不如将二娘前些日子送的细粉、胭脂、口脂都取出来用一用?」这位主子素来都不喜妆扮,突然生了兴趣,她也想试试自己的手艺是不是已经退步了。
李遐玉略作沉吟,利落地起身:「薄施脂粉既可,我可不想贴什么面靥。」
「如今正好桃花盛开,不如在眉间点个桃花妆?」念娘眼睛一亮,跟在她身后继续念叨。
李遐玉似笑非笑地斜了她一眼:「也罢,由得你妆扮就是了。」而后,她便踏出了院子,径直往校场而去。无论风吹雨打,无论是否身在家中,他们五人每日一早必会习武至少一个时辰。一场新雪而已,并非暴风骤雨,大家自然依旧齐聚在校场之上。
许是方才有些耽误的缘故,李遐玉来到校场上时,孙夏与李遐龄已经抡着斧头、举着长枪在对战了。孙夏气力一向很大,几板斧下来便将李遐龄的长枪磕飞出去,最后一斧劈空了,竟砍进了地面的石板中。李遐龄帮他将斧头拔出来,对着那足足有一寸深的裂口啧啧讚嘆:「大兄这一斧子若是砍在树上,恐怕轻轻鬆鬆便能将那些足足有腰粗的树砍断罢?」
「好端端的砍树作甚?砍人的时候便宜就成!」孙夏咧开嘴笑起来。
「也是。」李遐龄早已习惯他这般「直率」的形容,并不觉得如何血腥。见李遐玉正在旁边射箭,他便拿着长枪凑过去看了看:「今日起了风,阿姊依然十射十中,准头竟然毫无变化,真厉害!」
李遐玉射了足足百箭,直到两条手臂都发麻才停下来:「你也射几箭给我瞧瞧。」他往后不投军,射艺与骑术才是最为紧要的,长枪与刀术可当做健体之用。
「阿姊,怎么不见阿兄?」李遐龄挑了一张趁手的弓,左顾右盼,「昨日我翻了翻他带回的历年省试实录册子,瞧见他在旁边写的小字注释,许多用典我都不太清楚,还想与他讨论一番呢。」
闻言,李遐玉亦回首遥望,瞧见孙秋娘正提着长鞭过来:「许是阿兄有些忙罢。我邀了你们下午去品茗赏雪,那时候再问就是了。」
李遐龄颇有些失落,又振作精神:「说这些,你们定会觉得无趣。倒不如咱们问一问大兄和阿兄,长安都有些什么新鲜事,热不热闹。等到我要赴省试的时候,咱们一家人都去长安住一段时日。」
说话间,孙秋娘已经走上前来,甩着鞭子,抿着唇浅笑:「待你省试的时候,还不知得等多少年呢。十年八年?恐怕那时候我们早便去过了。说起来,咱们要是想去长安,什么时候不能去?」
「哼。」见她满面笑容,说的话却十足不中听,李遐龄扭开脸,自顾自射箭去了。
李遐玉略作思索,唤来旁边的思娘,让她去谢琰的院子里问一问:「阿兄可别是病了,仔细问清楚再回话。」如谢琰这种从来不生病的,若是一旦病起来,必定来势汹汹,轻忽不得。
思娘颔首答应,赶紧去了。
却说此时的谢琰,已经在正房厅堂中枯坐了一整夜。仿佛只是一睁眼、一闭眼而已,夜色便渐渐褪尽,屋檐前映照着雪光,将未燃灯火的室内照得亮堂许多。他似乎想了许多事,又似乎什么也不曾想过。
「三郎君?」冯四唤了一声,虎背熊腰将半扇门给遮得严严实实。
谢琰眼睫微微动了动,回过神来,这才发觉室内有些昏暗。不过,当冯四进来趺坐下之后,便又有雪光投过来,映得他的脸庞半明半暗。「冯四师傅昨夜便赶回来了?」他开口询问道,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十分嘶哑。
冯四拧紧眉头:「赶着夜禁的时候家来的,因太晚便没有入内求见。三郎君莫非身体不适?可需请医者来瞧一瞧?」
「无妨,只是昨夜辗转反侧,未曾入眠罢了。」谢琰答道,饮了一口冰冷的浆水润了润喉,「老宅一切可安好?大兄省试的结果如何?他想继续留在长安,还是回陈州去?」
「那便先说大郎君——三郎君所料不错,大郎君落榜了,不过似乎并没有回陈州的念头。听老仆说起,那座小院子刚开始赁了半年,最近他似乎正在筹钱准备续赁。大郎君过得有些拮据,私下抄了好些法帖去书肆寄卖。」说着,连冯四都觉得谢璞实在不容易,「老宅中依旧过得不错,该有的排场也都有,每个月娘子都会去郊外的寺观里布施。二郎君也已经娶妻,是琅琊颜氏女,据说很是温柔孝顺。」
「颜氏女……」谢琰笑哼了一声,「他们家如今也是一等门第,又是累世官宦,若是显支嫡脉,恐怕也瞧不上咱们。何况,琅琊颜氏与谢氏素来不曾联姻,母亲到底是如何想到这桩婚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