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四前两年娶的娘子周氏,正是柴郡君倚重的一位管事娘子,亦是少年丧夫的寡妇。冯四独喜她性情爽利、处事成熟,磨了好些日子才提亲成功。如今两人都放为了良籍,替谢琰打理好不容易渐渐增添的产业。购置这些产业的钱财来源,绝大部分都是谢琰剿灭马贼时的收穫,以及如今的俸给职田。幸而周氏是柴氏亲手调教而出的管事娘子,擅长打理产业,不过一两年过去,便让谢琰也算得上是小有薄产了。
「烦劳你们了。」谢琰道,「不过,冯四师傅还是应当儘快将这些事暂且放下,记入军籍。不日或许便会零零星星生起战事,你也很该挣些功勋、光宗耀祖。」
「三郎君眼下无人可用,俺实在不放心。」冯四回道,「要是底下那群小子能堪大用,俺才能安心去军府搏个出身。」他带着的毕竟都是一群少年郎,对谢琰这位主人的感情较为复杂,交织着感激与尊重,却并不似他这般忠心耿耿。
「无妨。向元娘借几个部曲带着他们便是。」谢琰道,「而且往后他们也须得上战场,照样能跟在你身后。」既然他想娶元娘,便不必与李家分得太清楚。而且先前他也曾带领李家部曲好几年,彼此之间早已经十分信任。
「……也好!」冯四干脆地答应了,「等三郎君订了亲,俺就去入军籍!」
谢琰垂下眸,嘴角扬了起来:「我亦希望,你不必等得太久。」元娘便是一时对他无意又何妨?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与她相处这么些年,互相扶持着走来,总比何飞箭那些幼时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更有优势罢。何况,他更有自信能得到家人的肯定与支持。将元娘交给他,远比交给任何人更可信。
看来,果真是关心则乱。身在其中,倒是一时没能想得清楚明白。昨夜那般好的时机,他本应该顺势便求亲才是。
冯四瞥着他满脸的笑意,心中如猫犬抓了一般,很想问一问到底是哪家的小娘子。但自家三郎君的脾性他很清楚,若是没有九成九的胜算,他是决计不会透露半分的,以免生出什么不必要的事端来。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思娘与念娘的声音:「谢郎君可在?奴奉元娘之命,来问一问谢郎君是否身体不适。」「奴也奉了元娘之命,给谢郎君送午后品茗赏雪的花贴。」因谢琰身边一向没有婢女服侍,昨夜又吩咐仆从小厮不得随意入内打扰,故而只有冯四带来的三四个少年部曲守在外头,瞪圆了眼不让两个婢女入内:「冯四叔在里头与郎君说话哩!」
谢琰翩翩而起,掸了掸衣裾,披上玄色的裘衣,踏出门去。玉树琼枝之中,他乌髮乌眸玄衣,竟也有几分飘飘似仙之感,足以令人转不开眼去。当他出现在院门处时,就连早已经习惯他优雅举止的思娘、念娘也不由得有些出了神。
「让元娘挂念了,我不过是因有些事耽搁了而已,这便去校场。」谢琰接过念娘给的桃花枝,笑容越发深了些,视线飘了过去,低声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说罢,他便拿着桃花枝径直往校场方向去了,留下五人在原地面面相觑——他们虽都识字,但到底从未背诵过《诗》(《诗经》),哪里能理解方才那句文绉绉的话中的意味深长?
冯四咳了一声,板起脸道:「都散了!各做各的事!三郎君院子里怎么一个人也不见?将小厮仆从都赶紧唤回来,好好守着!」他虽然没听懂三郎君方才的话,但作为「过来人」,自然很清楚那一刻他正处于什么状态——和开屏求偶的孔雀无异。莫非……罢了罢了,他还是别胡猜了。若当真是那位小娘子,自然比谁都当得起主母的责任。
谢琰来到校场时,已经很迟了,只射了一百箭暖了暖身子。待到一同去正院内堂用朝食的时候,他又取出那桃花枝,含笑问道:「阿玉怎么突然生了那般好兴致?不过,倒也巧了。这回在长安,我慕名去了茶肆与茶楼,学了分茶与冲茶之法,待会儿也让你们尝一尝我的手艺。」
品茶之道,是近年兴起于长安的新风尚。上好的茶叶价格堪比胡椒等名贵香料,已然渐渐成为西域商道中的重要商品。传闻中,当今太子殿下与书画大家崔子竟皆是分茶与冲茶的高手,圣人与皇后殿下也十分青睐茶饮、茶点。故而茶道的影响越来越广,渐渐成为高官贵族宴饮乃至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素来崇拜崔子竟的谢琰、李遐玉都对茶道,可惜先前却只能照猫画虎,如今可算是初初入门了。
「果真?」李遐玉双眸一亮,「阿兄可否教我?」
「我也想学!」李遐龄、孙秋娘亦立刻凑上前来——阿姊欢喜的,他们自然也欢喜,而且愿意付出一切来讨得阿姊欢喜。
「教一个也是教,教一群也是教。」谢琰笑着瞥了他们一眼,「多准备几套茶具便是了。」亲如家人既有近水楼台的好处,亦有很难二人独处的坏处。不过,他倒也不急于一时,只需在该出手的时候「一击即中」就足够了。做了武官,他自然不会同文人那般婉转试探,元娘大概也不会喜欢那种九曲十八弯的暧昧情愫。
待李遐玉用完朝食回到院子中,便见念娘正满含期待将箱笼里的衣裳铺了一地,等着她回来挑呢。如今虽已入仲春,但因忽然下雪的缘故冷了许多,穿颜色鲜艷的春衫犹嫌太早。挑来挑去,主仆二人好不容易才寻出一件绣着满枝桃杏的中袖薄袄,配了条桃红色瑞花夹缬及胸长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