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纪较长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身量较之常人高挑几分,梳着双环望仙髻,戴着玛瑙红宝梳、金银错虫草钗,插着金色的重瓣菊。一身八幅的石榴裙,配着藤黄色的夹缬半臂,举手投足间微微露出一段雪白的手腕。年纪较幼的少女约十三四岁,梳着单螺髻,戴着碧玉攒珠步摇,插着赤黄的重瓣菊。一身六幅的橘黄及胸裙,配着鹅黄色的绞缬半臂,勾勒出甫长成的身段。
一位风华绽露,一位俏丽初成,一位宛如盛放含香的寒梅,一位却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各有风姿,皆教人难以移开目光。
「邀了你们来赴我的重阳宴,原以为还是如往日那般呢,想不到却都盛装打扮起来。实在难得一见,可得教我好生瞧一瞧,将你们这模样都记在心底才好。」
回首见月洞门前,一位盛装丽人含笑迎来,年长的少女轻嗔着上前把住她的手臂:「十娘姊姊怎么出来了?眼下正是着紧的时候,可须得小心些才好。」年幼的少女亦揽住丽人的臂膀:「原本是我们来瞧十娘姊姊,可莫要成了烦扰你才好。」
「怎么?连你们都觉着,腹中这个比我更重要许多么?」李丹薇似笑非笑地横了两人一眼,「就为了他,我便该每日都躺在榻上无所事事?不过是出来走几步,身边的每个人便都紧张得围拢过来,像是我随时都会摔倒在地似的。分明身子舒适得很,三天两头便让医者上门诊断开药方,逼着我喝下那些苦药汤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剩下的话到底不吉,她便是心中再如何不满,也不可能说出口来。
「姊夫如此着紧么?」孙秋娘好奇地望着她微微凸突的小腹,含着些许敬畏之色,「也是因担忧十娘姊姊之故罢?」
「在姊夫心中,孩儿如何能比得上十娘姊姊重要?若是让姊姊不痛快了,他恐怕心里更不痛快呢。」李遐玉摇了摇首,笑道,「应当是崔县君一片慈母心肠罢。姊姊且体谅她一二,却也不必全由着她。毕竟这是慕容府,你才是当家娘子。」
听着她所言,李丹薇忽地噗嗤笑了起来,抬起手臂戳着她的额头:「若是这话教我阿娘听了,还不气恼交加,数落你居然敢挑拨我们母女?不过,这些话我最爱听。无论遇上什么事,你总是替我着想,帮我说话,而她——」她眉头紧蹙:「你绝不会知道,自我成婚之后,她每回见我的时候都说些什么。」
「还能有什么?」李遐玉有些漫不经心地扫过周围的婢女,「无非是赶紧怀孕生子,一举生下两三个嫡子便彻底站稳了。再给貌美的陪嫁侍婢开了脸,生了庶子庶女的便放了良籍,从通房升作妾室,让她们感恩戴德。为了平衡内宅,接着购置几个身段妖娆的歌舞伎,放在外宅中供郎君取乐,或者送与客人。不过,歌舞伎不可生子,须得灌几碗药下去,免得混淆了家中的血脉。」
「……」李丹薇与孙秋娘瞬间无言以对。一个流露出些许果不其然之色,一个却满脸崇拜:「阿姊,这些祖母可从来没教过,你怎么知道?」
「别管我如何知道的,你们只说一说,官宦世家这样的日子究竟过得有没有趣味。」李遐玉挑眉:这种事还须得人来教么?参加那些宴饮,听几句閒言碎语,再瞧瞧那些官宦世家的种种做派,便自然而然明白了。
「当然没有趣味。」孙秋娘不假思索地答道,「为何男子三妻四妾享用不尽,女子便须得与旁人争夺宠爱?都是爹娘生养的,凭什么女子便低人一等呢?何况,后宅人多,便是主母再贤惠,亦是多有不宁。好端端的家中乌烟瘴气,成日闹事,又何必呢?」
「然而,举天之下这些人家都是这般度日。故而,他们也便以己之心度人之腹,仅此而已。十娘姊姊不必烦扰,崔县君耳濡目染以为世间夫妇大抵如此,你与姊夫情分到底不同。如何安排家事是你这位当家娘子决定的,便是阳奉阴违,她又能如何呢?」
李丹薇沉默片刻,嘆道:「我心中明白,阿娘不过是心忧而已。去岁茉纱丽婚后不过两三个月便诊出了身孕,年末便得了个大胖小子。她见我迟迟没有动静,担心阿若不满,给我找了好些医者看脉调理。我原本心里不急,看着她焦躁不安也觉得急了。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好消息,才鬆了口气,她便又探问起了房内事……」
「只管拿好话搪塞过去便是了。」李遐玉安抚道,「崔县君没有恶意,十娘姊姊也很不必将那些话放在心上。将整个府中经营得滴水不漏,又何惧出什么纰漏?而且,若是心绪不宁,恐怕对腹中孩儿亦是无益罢。倒不如想开些,随心所欲些。若是实在不愿在灵州待着,何不去贺兰山下的庄园中度日?姊夫来往的时候亦便宜些。」
「如今尚未满三个月,须得闭门不出方可。待到能走动了,我定是要去庄园上的。」李丹薇道,唇角勾了勾,「不提此事了,眼见着一个月后你便及笄了罢?那时候我正好能出门,去参加你的及笄礼。说来,你的生辰在十月,你们的吉日就定在十一月,谢三郎也真是急得很呢。」
「谢家阿兄已经苦苦地等了两年,早便等不及了。」孙秋娘抿唇浅笑,眼眸中多了几分灵动,「祖母命阿姊准备他们自个儿的婚房,阿姊却不愿只得自己做主,每一样都须得两人过目觉着满意方可呢!原本几个月便能修葺好的新房,偏偏却足足用了两年才备好,样样都齐全得很,也实在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