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回到她身边,只会惹她气恼,倒不如离得远些,彼此安宁。」谢琰接道,「我原本打算给她写信,却仍无法确定,她会不会逼着我放弃眼下的一切,回去继续科举。在她眼里,进士贡举是咱们唯一的晋升之道,不考出个进士便无法证明谢家人的能力。」
「母亲她——」谢璞喟嘆一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以他心中所想,评价长辈的行为到底是大不敬,故而他心底存了许多话,都实在说不出口,只能闷在胸臆之中苦苦煎熬。
「看,你心中其实很清楚,所以并不敢替她保证什么。」谢琰流露出轻讽之色,「连大兄你,不也被逼得每年去考进士么?分明若换了是明经,也照样能够出仕,她却始终转不过弯来。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大兄当真想考到五十岁?呵,我却不想如此蹉跎时光。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几年对我而言尤为重要,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沉默良久,谢璞方有些艰难地道,「你放心,我不会将此事说出去,只等你亲口告知母亲。」许下这个诺言,于他来说实在有些艰难。然而说出口之后,不知为何却轻鬆了许多。仿佛背负在肩上的沉重压力,瞬间便消失了一半。他是孝子,同时也是长兄。昔日因孝顺而不顾阿弟,逼得他四面楚歌无人能信任,如今也该为他想一想了。
谢琰扬起眉,亲手替他斟了一杯酒:「多谢大兄。这是我与元娘亲手酿的葡萄酒,试一试滋味如何?按我说,应当比得过西域那些葡萄酒了。还有,咱们也别光顾着说话,席面都快凉了。试一试这塞北的驼峰炙和驼蹄羹罢?比之长安如何?」
「若非我向你如此许诺,你恐怕连这葡萄酒也不会让我喝罢。」谢璞似笑非笑,接过来抿了一口,「别的不说,你在此处过得倒是很快活。」然而,到底还有一个近在眼前的话题,兄弟俩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当然,此事也迟早要说明白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姻亲见面
一同用过丰盛的夕食,谢氏兄弟自是宾主尽欢。在谢琰态度自若的招待之下,谢璞也十分放鬆,与他畅饮了美酒,品评了。两人还借着酒兴,敲着杯盘,纵情高歌了一回。逍遥大笑之时,他们都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年幼时偷偷躲在角落里喝酒的过往。然而,那般惬意的时光终究是太短暂,也太久远了。
而后,谢琰带着谢璞来到院子中,吹着寒风醒一醒酒意,顺便也观赏一番夜空中的冷弦月。两人在院落中仰首而望,心绪皆宁静许多。与高悬寒夜中的冷月相比,那些纷纷扰扰之事仿佛离得远了,又仿佛再也没有多少顾忌。
「你之前命人胡乱传消息,我初时以为是真的,焦灼得整夜都睡不着。」谢璞道,轻轻嘆息一声,「派人去查,却越查越疑惑。传消息的人也警觉,便是寻得踪迹,也迟迟抓不住。渐渐地,众人都似乎信了,我却越发断定,那就是你自己传的。你的目的,便是让母亲不再理会你的婚事,也好自己做主?」
果然又提起此事了,谢琰心中暗道。然而,看上去他的神色却淡然如旧:「原来大兄早已知道,那些消息是我传的。只不过,那个时候,我尚未察觉自己已经对元娘动心。我只是教人打听一番,家中眼下是什么情形罢了。大兄也该知道,当我得知二兄的婚事是怎么得来的时候,到底有多恼怒了。」
谢璞微微动容,欲言又止,双目骤然黯淡了许多,一时间竟又生出几分羞愧之意。
谢琰似是并未注意到他的神情,接着道:「财货婚姻——啧,若是再来一遭,咱们谢氏的家底恐怕都会被母亲掏空了,我们一家在世族间也会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母亲掩耳盗铃,以为拐弯抹角地做成此事,便没有人知晓内情么?只是咱们家早已没落,没有人与我们往来,所以懒得提起而已。我自然不能容许,自己的婚事被母亲这般拿捏,最终在旁人眼里都成了一桩买卖一桩交易。谢家男儿何患无妻?何须如此?!」
好半晌,谢璞方皱眉应道:「当时,我与二郎都劝过,母亲却执意如此。她觉得,颜氏女品性确实很不错,值得聘来为妇。不过是聘资重了些,只要二郎婚姻美满便值得了。谁知道,那颜家的主母竟然真能做得出不给多少嫁妆的事来?此事于我们是颜面有损,于他们却更是声名大伤。眼下来看,虽不能得一门得力的姻亲,但弟妇与二郎琴瑟和鸣,侍奉阿娘十分尽心尽力,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女子。」
「若二嫂没有琅琊颜氏的出身,母亲又如何会看到她的品性?在母亲眼里,门第才是一等一的要事,其余皆可为其次。」谢琰道,「大兄应当已经见过阿玉了。公允地说,比之大嫂与二嫂,她可有不如之处?
「除了门第,确实没有如何不如之处。小小年纪,态度从容,举止优雅,见识过人,担得起一个家族的重任,已经很是难得。」谢璞到底是君子,不会说出违心之言。然而同时他也有些疑惑,以李家的出身来历,又如何能教得出这般出众的小娘子。李都尉与柴郡君或许皆非寻常之人,但那位小娘子的教养,确实并非寒门女子所有,反倒是隐约带着比寻常世家更高出几分的尊贵之气。
谢琰望向他:「在我看来,她千般万般好,天底下没有女子比她更适合我。而在母亲看来,若是没有门第出身,便是毫无价值。大兄劝我很该将此事禀明母亲,请她为我做主。但若是我真告知了她,她会怎么做?来信斥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