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将仇人杀尽,再与阿爷阿娘以及长泽县的民众做一个道场,他们方能无牵无挂地轮迴转世罢。想到此,她眼前便再度浮现出当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种种场景,手中的轻刀忽地变得沉重起来。
眼前倏然奔过一个衣冠不整的铁勒男子,惊慌地奔逃。李遐玉定了定神,上前数步,一刀便将其砍杀在地。而后,她并未顾及匆忙随过来的思娘与念娘,径直衝进了敌群当中。
不远处,谢琰正驱马左衝右突,收割敌人的性命。他的马匹两侧已经挂满了敌首,狰狞无比,而他却几乎毫髮无伤。忽然,他瞥见数名铁勒人正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中不由得一紧。他顷刻间便策马奔了过去,俯身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共骑在马上。
「阿玉,怎可如此鲁莽?身为主将,如何能将自己置于险地?你将学过的兵法都忘光了不成?」他有些心疼地擦去她脸上溅的血迹,检查她身上是否有伤痕,「你生性便有些冒险,往后绝不可如此衝动。替祖父祖母,替玉郎,亦替我多想一想罢。」
李遐玉抬起双手,轻轻地覆在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上:「三郎,何齿部和色伊罕部,是当年进攻长泽县城之人。我终究找到了,阿爷的障刀。」她感觉到,腰间的手臂倏然一紧,几乎将她的脊背整个没入身后温暖的胸怀中。
「家中的值钱物什,说不得都能寻回来。阿娘的首饰……」
怀中人抬起首,冰冷的眼眸中泪水盈盈。谢琰心中一恸,微微垂下眼,嘴唇贴在她额前。两人相触之处,刺骨的寒意仿佛顷刻间便褪去了,只留下阵阵暖意。「此乃天意,阿玉。此仇此恨,必定报之。家人之物,也定能寻回来。放心罢。」
数个时辰过去,这一场奇袭之战终于结束。除去数个俘虏之外,三个悍然来犯的部族都未留下任何活口。先前受攻打的铁勒部族也因愤而反击之故,只留下数百老弱妇孺与幼童,以及千余奴隶。府兵们的马匹上,再度挂满了敌人的头颅。有了这些意味着功勋的头颅,他们几乎无视了三位族长营帐中堆砌的各种金银珠宝,互相乐滋滋地炫耀起了自己的勇武。
慕容若命人将这些珠宝财物都收起来,留给了乌迷耳。乌迷耳怔了怔:「这些都是胜者的战利之物,校尉儘管取走无妨。我们这些老弱,只需粮草牛羊,便已经足够熬过这个冬天了。拴在外头的数千匹马,你们也尽可带走。」
「马匹我们便不客气地收下了。不过,眼下此部落中的青壮死伤大半,你们在草原上生活想必也不容易。留着这些金银珠宝,悄悄地藏起来,日后再拿出来换粮食牛羊就是。」慕容若道,望向角落中默然静立的谢琰与李遐玉,「他们大概也只想取回我大唐百姓之物而已,到时候便烦劳你带着他们走一程。我留下来,暂时作休整,亦防备他人再度来袭。」
「物归原主,也是应当。」乌迷耳低声回道,「此部落的安全,暂时便有赖慕容校尉了。」
谢琰缓步走过来,淡定地道:「曲牙部、何齿部、色伊罕部如今精悍尽去,正是收服的好时候。乌迷耳,只有集齐这四部的生还者,再将奴隶都释放,充作青壮立即训练起来,你方能在草原上立足。不过,那三部中想必也仍然留有许多心思不正者。这一回,便由我们帮你尽数除去,解决隐患。」
「多谢几位的恩情。」乌迷耳很是触动,慎重地朝他们行礼,「以前确实是我太过狭隘……你们日后便都是我乌迷耳的兄弟!若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儘管说就是!另外几个攻打长泽县的部族可查出来了?我们铁勒人也信奉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我会替你们好生打探消息!不过,若是他们并非什么大奸大恶的部族,就恕我不能祝你们一臂之力了。」
「无妨。你们安身立命不容易,也不必理会这些纷扰。」李遐玉瞥向他,神色平静,「既都是铁勒部族,也不好让你们插手我与他们之间的恩怨。儘管放心罢,我不会滥杀无辜,定会查明此事再动手。」
草原上的冬季既漫长又残酷,许多部族悄无声息地消失,亦有一些部族默不作声地崛起。就在这个冬日,足足五六个部族失去了名字与图腾,失去了精壮的控弦勇士与族长。余下的奴隶与老弱妇孺以及不懂事的幼童,不得不追随一位名叫乌迷耳的男子,建立了名唤铁力尔的部落。在铁勒语当中,铁力尔有强大而正直之意,正是乌迷耳所追求的理想部族。在部族充分融合的过程中,自是出现了许多不满的声音,皆被乌迷耳强行压制下去。至于那些曾经心生仇恨者,则早已被彻底肃清。
铁力尔部落,就这样悄悄地盘踞在漠北草原的东部,暗中与来自大唐的粟特商队往来,用牛羊马匹与珍贵的皮毛换取粮食、香料、丝绸、茶叶以及金银器物。在变得足够富有与强大之前,他们宛如蛰伏的狼群一般,从未露出过自己锋利的爪牙。
同样在这个冬季中,一支大唐的斥候军队,带回了足以教人震撼的战果。区区二百四十府兵以及数百部曲女兵侍卫,杀敌五千众,歼灭五个胆敢来犯大唐的铁勒部落,既是「上阵」又是「上获」,足以教灵州上下一片譁然。年轻的校尉慕容若,他麾下的旅帅谢琰,两个名字,再度进入朝中不少重臣的视野,亦令伯乐们津津乐道越发期待。
最终,慕容若得计五转功勋,升为果毅都尉,暂时不离开河间府。谢琰则计三转功勋,接替他成为校尉。他麾下之人,皆纷纷计勋三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