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阁开创最初就树立了坚持手工刺绣的理念,要是引进机绣,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变成一个机绣製作的工厂。」温瓷几乎可以想像,一旦引进机绣,会有越来越多的订单取代手工业务,并逐渐将其覆盖。
一旦从中获利,就像大众市场一样,还有几个人愿意回头。
「你要坚持初心没有错,但我们是商人,商人首先考虑的就是利益。手工刺绣更适合欣赏和收藏,你得认清形势。」唐琳琅从国外回来,就一直主张发展机绣。
不是所有人都能坚持初心,「利益」二字,就是温瓷说服那些人的最大阻碍。
一幅好的作品对追求艺术的人来说,是毕生追求;对于那些只求从中获利的人来说,金钱才是至高无上的法则。
「咔哒——」
坐在最前方的温茹玉拿笔尖点桌子,宣告话题结束:「好了,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
温茹玉持有玲珑阁最高控股权,她的决定最为重要,然而目前为止,她还没当众表过态。
为此事争论最激烈的莫过于温瓷和唐琳琅,一个是她亲生女儿,一个是她用心栽培的养女,一时间,其他人也揣摩不透温茹玉的心思。
从会议室出来,温瓷小跑两步追上去,喊了声:「妈。」
温茹玉没有停下脚步,温瓷跟着她一起进了办公室。
温瓷合上门,郑重其事地对母亲道:「妈妈,我还是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一下,玲珑阁不能变得跟其他商店一样。」
「温瓷,你总是这么天真。」温茹玉站在办公桌旁翻开报表,随口问道:「你知不知道近半年来,有几个绣娘离职?」
「三个。」温瓷记得这些小数字,「但我很快就找到了新的绣娘,来面试的人不少,她们也能迅速接替工作,这有什么问题吗?」
「新招收的那些技术始终不如老人,导致质量良莠不齐,而那些有名有姓的老师傅呢?」温茹玉自问自答,「被别人请去店里坐镇,或是另谋出路。」
「学习手工刺绣的人越来越少,想在这一行要做出成绩却很难,大多数人即使拥有不错的刺绣技艺,也只能埋头在店里,凭那一针一线拿着死工资。」温茹玉放下报表,抬头望着女儿,问:「就好比,你喜欢创作,那玲珑阁的绣娘们喜欢吗?」
温瓷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创作是个人选择。」
温茹玉「呵」出笑声:「但有些人天生就不为高尚艺术,他们拥有一技之长只为给自己谋前途。」
当他们只想混碗饭吃的时候,或许觉得这是一份不错的工作;当她们拥有足够丰富的经验,却还要日復一日做着重复事情的时候,就会觉得枯燥、想逃离。
「旧的人离开,就会有新的人传承,每个人都是从新手阶段过来的,等他们熟练了,即使厌烦了,那时候又会出现新的传承者。」温瓷自小接触刺绣就是受到外婆的影响,后来每每拿起针线,心中就很欢喜,期待并享受作品在自己手下诞生的感觉。
「可是温瓷,你有没有想到,当她们的生活用品被机绣占据,哪里还会有人需要手工刺绣这个东西?」
手工刺绣定价太高,普通人买不起,或者不愿意画高价看起来差不多的东西。他们未必不懂得欣赏美,只是对他们来说,东西够用就行,而非要求完美精细。
温瓷顿觉口舌干燥,反驳那句话似乎需要极大的勇气:「但至少现在,还有人需要不是吗?有人需要它,它就有存在的意义。」
「好了,不要再说了。」温茹玉伸手打住,「我已经给过你接受的时间,你是个成年人,不要再意气用事。」
「为什么我的想法就是意气用事?你们这样会毁了玲珑阁的,我绝对不同意!」
「温瓷!」她的激烈反抗再次挑衅温茹玉的威信,温茹玉抬手按额,前几月争吵的画面在脑中盘旋,她儘量克制住自己的脾气,没直接冲女儿发火。
「你从小过得太顺畅,坚持理想主义,妈妈不怪你。」温茹玉话锋一转,「但是阿瓷,别忘了谁才是玲珑阁真正做主的人。」
轰——
母亲的话语传进耳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裂开。
温瓷咬着唇瓣,颜色泛白。
她的妈妈,高高在上的提醒她认清身份,就好像她费尽心血为玲珑阁所做的一切,都是多此一举。
「笃笃——」唐琳琅在门边扣了两声便推门而入,她拿着东西站到温茹玉旁边,温瓷望着那两人相似的气质,好像她们才是真正的母女一般。
「原来是这样啊……」脸上蔓起一丝苦笑,温瓷掐着自己的掌心,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狼狈的模样,「那就祝您跟唐琳琅心想事成,事业丰收。」
温瓷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玲珑阁的,直到雨点啪嗒啪嗒落在身上,她茫然抬头,望着广阔的天空,竟不知哪里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
突然,头顶的雨停了。
温瓷眨眨眼,看见突然出现在视野内的深蓝色雨伞,宽大、厚实,替她挡住了全部风雨,就像盛惊澜每次在她失意时出现。
温瓷抱着一丝不可能的希冀回头,看见一张陌生又有点熟悉的脸。
温瓷确定自己没见过他,但是男人的眉眼……有几分像盛惊澜。
「怎么回事,你刚回来,你哥又走了。」盛老太太联繫大孙子,想叫他回来吃顿饭,对方却说今天刚离开景城,实在赶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