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晴沉默地盯着红木桌上的一道斑驳印痕,回忆起了回国第一次见楼屿的时候,隔着三米高的距离,楼上他点着烟的手背闪过一道疤痕,很深,但是两人再见后,她始终没问过。无论是刻意还是躲避,那八年里的事,她没有想去探看,就像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楼屿的「德国过得怎么样」的问题。
荣大雷的话,像是风轻云淡的大晴天忽然裂开一道痕,劈下了一道长长的闪电,然后忽然间乌云笼罩,挥不去的阴霾和晦涩压在她心头,手上的饼压得她拿不动,楼屿手背的疤痕在她眼前不停闪过,在她四肢百骸的血管里沸腾的灼烧。
当晚,楼屿回来后,笑着抱住她,吻了吻她嘴唇,看她心不在焉又低头在她锁骨摩挲亲吻,她呆呆地看着他没反应,他忍无可忍地顶起她下巴,叼住长吻了好久,严晴的木木回应让他终于鬆开手,无奈地坐到床上问她:「想什么呢?」
她看回他。
「嗯?」
他挑眉,那双漆黑的眸子一如既往的锋利,嘴唇浅浅勾起的弧度带着潇洒和恣意,好像不管发生什么,哪怕现在蜗居在破旧狭窄闷热的五金店里,他依旧是她初见时,坐在越野车上气定神閒,风流惬意抽着烟的那个楼屿。
「五千万。」
「嗯?」楼屿愣了下,眉慢慢蹙起。
严晴笑了笑,说他:「好像过了八年,你都还没告诉我,那五千万你给了吗?」
楼屿起身往厨房去,「我去给你烧水,今天跳舞了啊,都闻到你的汗味了。」
「我练了整整一天的舞,没有停歇一下,但是……」她抬头看他帘边的背影,「我发现原来舞蹈都会有没用的时候,楼屿,告诉我,那五千万你给了吗?」
时隔八年,从黄沙漫天到老旧小屋,她的笑依旧是茫然惶惑的,带着苦涩和可笑,这是怎样的成就都压不下去的。
「是不是因为那五千万,回去后你有开不完的会。」
「是不是因为那五千万,你总是飞来找我短暂停留又离开。」
「是不是因为那五千万,我说要走……你没说留下。」
严晴胸口被狠狠挤压,她像是一块海绵,不知道哪里疼的她身体发抖,喘不过来气了依旧要问,眼角的红意自己都没发觉,「楼屿,你为我这么个贫穷、可怜、一无所有的人花了五千万,让楼家知道了,是不是?」
「他们怕我贪得无厌,像蠹虫一样咬空你,比寄生虫还噁心的依附你,对你做了什么?」
「他们更怕你犯蠢,为了这么一个女人做出错误的选择,又对你做了什么?」
楼屿沉默的站在帘边,狭窄的门压在他的头边,似乎要把这个高大、恣飒、快意的男人压到深渊里去。
他转身,漆黑沉静的眸子望着她,「你总在纠结这个问题。」
「对。」严晴感觉自己的血正在被人抽空,她几乎坐不稳,泛白的手指狠狠抓着床沿,才能继续问他:「五千万,你给了吗?」
楼屿沉默了几秒,很轻的嘆了口气,比草原上的风声轻太多了,依旧把严晴心口旺盛生长的草都吹倒了。
「你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吗?」楼屿笑了笑,又很快消失。
「我怎么可能不给。」
「哪怕知道没有这钱我也不会让你出事,哪怕知道这钱给了会产生什么后果,但是……」楼屿朝严晴很温柔地笑了笑,「我想给你的,那时候就不止五千万了……」
八年前,周转五千万对当时的楼屿来说并不算什么,哪怕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但不是做不到。
然而,楼家的人都知道向来精于事业,雷厉风行的楼屿破天荒的提出休假,是要去旅游。
自从楼鸣投身画画事业,楼鸣一直是楼氏的默认继承人,在公司他大刀阔斧,善于谋划,展现出了完全不同于他大哥的精明能干。
这样的人,毫无缘由的说想要歇息,说走就走的去旅游了。
楼氏夫妇虽惊讶,但也没阻拦。
消失近两个月,楼屿再次站在楼家书房,便迎上了母亲阮友珊微蹙的眉毛和审视的眼睛,好像在疑惑向来聪明乖驯的儿子,怎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那个漂亮、勾人、灵动美艷女孩的前半生被压缩成了十几页的黑纸白字,丢在了他面前,楼丰甚至都没有出面,他们对这个能力卓绝的小儿子寄予厚望,这样的风流快事不过是他成长的必经阶段,毕竟他们是这样的身份,五千万丢出去能长个心眼都是赚了。
楼屿静静地看着纸上那张照片,女孩冷冷地看向他,眸子不见光泽。
他想:嗯,照片拍的好凶。
没人知道,她很软,爱笑,狡黠美丽,没那么冷冰冰的。
他没有要看的想法,她的人生应该是鲜活的摆在他面前或者由她来说,而不是白纸黑字冷冰冰的让他去阅读,横加註解。
阮友珊手指点了点那张照片,说的却是:「旅游回来了就收收心,公司交给你,还有的忙活呢。」
她笑着拨弄着她那长长的红指甲,和自己优秀的小儿子閒聊几句,就风轻云淡的出去了。
楼屿直到最后离开楼家也没能把那沓资料拿走,放在楼丰桌上的东西,没有谁能轻易触碰,就像楼家有一条看不见但谁都知道悬在头顶的线,无人敢碰,只偶尔抬头去看,都会觉得脖颈有一片冷意,身体泛起寒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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