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阮淑晗有些熬不住,被阮问颖劝回了里间:「晗姐姐,我知道你是想陪着我,但实在不必。」虽然对方用的藉口是等前去迎接兄嫂归来的父亲,但她哪里会信呢?
她好言亲近道:「我自小习武,舞刀弄剑地摸爬滚打着长大,皮糙肉厚,这点天气且难不倒我。你就不同了,你若是为此冻病了,不仅二叔他们会心疼,就连我也会愧疚万分,不知该怎么与——」
她用口型笑着说出「小徐公子」这四个字,「……交代。你不是在陪我共度风雪,是在给我平添麻烦。」
阮淑晗半气半笑:「我好心好意来陪你,你反倒这般挤兑,此事到最后竟成了我的错,也真是天下罕有。我看呀,不是我没有必要陪你,而是那个有必要陪你在这里一块等的人不是我吧。」
阮问颖不置可否,盈盈一笑:「所以姐姐还是快回去吧,别看婶婶此刻安坐在暖阁里陪祖母閒聊说笑,想必心里定万分牵挂着姐姐,姐姐莫要让她担心。」
最终,阮淑晗还是回了里间,留下阮问颖与陈相濡这对姑嫂在二门处继续等候。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没有片刻停歇的架势,周围地火烧得融暖,如梦如幻。
阮问颖披着一件火红的狐裘篷袄,戴着兜帽,脸颊边的白绒似雪洁白,斗篷上金线丝织的花朵随着她的行走踱步变幻姿态,绽放出独属于寒冬时节的花意。
地上的雪加厚了一层。
忽然,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锣鼓咚锵喧天,小暑和小满从长廊处快步行来,面带笑容地禀报:「姑娘,国公大人和长公主殿下回府了!世子、二公子、二少夫人也一併回来了!」
阮问颖惊喜交加,浑身的冷意在转瞬之间不见。
她来不及与陈相濡打声招呼,就迈着轻盈迅捷的步伐沿长廊而过,穿越垂花帘、月洞门,在满院簇拥的众人、热闹的鞭炮锣鼓声响里一眼望见了双亲。
夫妻俩皆披甲挂胄,犹如一双天神,骤然降落在白茫茫的大雪里,端的是英姿飒爽、神武非凡。
阮问颖远远瞧着他们,心潮涌动,再抑制不住那份兴奋欢喜,扬声高唤了两下「爹!娘!」,疾步上前,似乳燕投林一手抱住一边,扑入了两人的怀抱:「你们总算回来了——」
镇国公与安平长公主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欣喜爱怜之意。
镇国公首先用宽大的手掌搭上女儿的肩膀,轻轻拍了拍,这是军中表达信任与喜悦的惯用手法,他对几个儿子都这样做过,只不过在面对女儿时把力道改轻了:「嗯,爹爹与娘亲回来了。」
安平长公主则是笑道:「好了,都多大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也不知羞。你是大姑娘了,要知道端庄。」
在她应声收手、抬起头之后,看着她娇妍艷丽的姿容,以及兜帽下耀目闪光的灿金额饰,长公主面上的笑容更是满意地加深了些许,颇为欣慰地抚上她的脸颊,颔首开口。
「不错,本宫的女儿就该是这副模样。」
阮问颖也露出一个微笑,含着贵女的矜持端庄及为人子女的孺慕之情,与两分压在心底、没有显现出容色的复杂情绪,缓缓道了一声:「娘……」
正在母女二人准备叙话的当口,旁边忽然现出一个人来,也披挂着甲冑,额束一条纯黑头巾,样貌英俊、皮肤微黝,正是镇国公与安平长公主次子,阮子望。
只听他笑嘻嘻道:「小妹,两年不见,你又长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小不点了,二哥真是替你感到高兴。」
「就是眼神有些不怎么好,咱们这乌泱泱一大帮人,你居然只看见了爹娘,而看不见我和你大哥以及二嫂,还有不远万里赶来迎接我们的二叔,当真是教我感到伤心吶,简直白疼你了。」
阮问颖闻言,立即心念一转,眉眼间染上几抹羞愧,上前对后头的叔长兄嫂一一行礼,恭敬道:「二叔、大哥、二嫂,问颖方才一时激动,忘记了给三位见礼,实在不该,还请二叔、大哥、二嫂见谅。」
济襄侯亲切地笑着扶起她:「小侄女不必客气,都是一家人,用不着说这些话。」
镇国公世子阮子期也宽和亲近道:「是啊,咱们自家兄妹之间,何必拘这些虚礼?」
英气不输夫君的二少夫人赵筠如跟着附和:「没错,别听你二哥瞎说,他一天不口吐胡言就不舒服,刚才的话你就当没听见,等会儿嫂子替你教训他。」
阮子望在一旁看得有些傻眼:「哎,小妹,你怎么只见了他们几个?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二哥了?」
阮问颖有些困惑地朝四处张望,好像对于他的这一番话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脸上满含歉意:「二哥莫怪,实在是妹妹眼神不好,从方才起就一直没有看见二哥的身影,不知该如何见礼,这才如此行事。」
顿了顿,又垂下眸,掩袖轻笑,「且二哥不是说,白疼我了吗?既然如此,那便更不需要妹妹的见礼了吧?」
阮子望气结:「你——」
陈相濡的到来打断了他的言语,她身着一袭玉纹青的雅衫长裙,款款自廊下行来,双颊潮红、略带微喘地朝公婆行了一个礼,寒暄问好过后,就到了世子阮子期跟前。
她看着他,清目缓缓盈起一线泪光,充满祈盼地低颤唤了一声:「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