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和小满领着人张罗开,将先前侍女撤下的屏风搬回,重设帷帐,使房里虽然依旧显得空旷,但没了原先的那份冷清,再度有了一点贵女闺房的模样。
阮问颖则是被请用膳。
膳食自然不是这几日来越发寡淡的汤水,一碟碟精緻风雅的吃食搭配上颗粒饱满的胭脂米饭,衬得底下的几案格外朴素,看起来有几分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小暑一边摆膳,一边念叨:「六殿下吩咐了,姑娘在这些天里饮食清淡,不可一下进食太多,等会儿又要随殿下出去,所以也不可太过饱腹,略略垫些饥便罢,等到晚膳时分再用药粥调理。」
谷雨捧着一盏蜜茶道:「姑娘先喝点水吧,我在里头放了许多蜜,尝起来甜得紧。姑娘早上只用了一碗稀粥,午膳又等到了这会儿,喝些蜜水润润口、补补虚比较好。」
阮问颖原本只是沉默地坐着,任由她们行事,没有一点要拿起筷子用膳的迹象,听闻这番言语,才缓缓抬眸看向她们,轻声询问。
「我听先前的侍女说,有人打翻了原本准备送过来的膳食,被带回了房里看守……可是你们中的一人?」
小暑脸上一红,讷言:「回禀姑娘,是奴婢,一时情急之下,就忍不住——」
又很快重振旗鼓,「不过我不后悔这么做,如果不是我打翻了她们的东西,给姑娘争取了时间,等六殿下来时,恐怕姑娘早已用过膳了,白白多受一趟折磨。」
「你还好意思说。」谷雨轻斥,「我知道你是在替姑娘不满,也知道你在误打误撞之下帮了姑娘。可你有没有想过,倘若六殿下今日不来,你的那番情急之举会给姑娘带来什么样的麻烦?」
小暑低下头咕哝:「我知道……我已经很克制了,可就是忍不住嘛……她们真的太过分了,那样的饭食居然也敢送来给姑娘,简直是不把姑娘放在眼里。」
「而且六殿下怎么会不来呢?」她抬起头,理所当然道,「只要一知晓姑娘的消息,六殿下就一定会赶来救姑娘的。」
谷雨一笑:「就你理由多。」
「好了,不说这些了。」她把茶盏递至阮问颖跟前,「姑娘还饿着肚子呢,你就在这里喋喋不休,也不怕扰了姑娘用膳的兴致。」
小暑恍然拍额:「对了,我都差点忘了,六殿下还在外头等着。」
她赶忙拿起侍膳的漆筷,往青瓷碟里添菜:「姑娘且先用点东西,等小满她们布置好了,我们就来伺候姑娘沐浴净身。」
谷雨又是一声轻斥:「我是让你别东拉西扯,不是要你着急忙慌地催促姑娘。」
说着,她转向阮问颖,徐缓笑道:「六殿下此刻不在外间,正在前往拜见大长公主和长公主殿下,想来需要一会儿时辰,姑娘不必心急。」
阮问颖一怔:「……他还没有去拜见过祖母她们?」
谷雨被她这么一问,也是一愣,有些迟疑道:「这……应当是没有吧,倘若先行去拜见了,苑里头的侍女应该会由公主家令带离,而不是被六殿下直接撤走。」
小暑则是带着几分得意的笑道:「六殿下一定是等不及去拜见大长公主殿下和长公主殿下,就赶来姑娘这里了。我从柴房里被放出来时,正看见那些侍女灰溜溜地端着饭菜往外走呢,真是大快人心。」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什么般看向谷雨,道:「对了,你一直在外头,六殿下来时的情形你最清楚,快说说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六殿下可有责罚那些侍女,给姑娘狠狠出一口气?」
谷雨看了阮问颖一眼,不动声色地回答:「六殿下是什么身份,怎么会与下人一般见识?不过是扫了眼端呈给姑娘的饭菜,又瞥了回周围守着的人,就命令她们下去了,旁的一句话也没多说。什么责罚,你也想得太夸张了。」
小暑闻言略有失望,不过还是比较兴奋,噘嘴道:「反正六殿下已经过来了,长公主殿下就是再有不满,也不可能继续把姑娘关着,这些日子的苦总算熬到头了。」
她边说边舀了一小勺金碧羹:「算厨房里的那些人有眼色,每日里都备着姑娘常用的饭菜,免去了临时烹製的麻烦。姑娘快些用膳吧,别等这些菜都凉了。」
用鸡汤精心蒸煨的虾肉可谓喷香,阮问颖却没有半点食慾,连一口水也不想喝,只是被贴身侍女殷切地看着,不忍拂她们的好意,也不欲叫她们担心,招来询问,才勉强用了一点。
她的心情很复杂,有些奇怪,有些坦然,还有些想笑。
杨世醒今日的到来,无论是在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的谷雨眼里,还是在一向觉得他们感情甚笃的小暑眼里,都认为他是为了救她、帮助她脱离苦海才这么做的。
然而,他却是过来退亲的。
不是说这样不好,甚至从某种程度而言,他愿意主动退亲才是帮她解决了一桩大麻烦,给了她一条生路,但是——
……但是。
在她的心里,她真实的想法中,她……还是怀有微末的期冀,希望他能……
阮问颖没有让自己再想下去。
她在心中告诫自己,覆水难收,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不管她有多少想法都是奢望,她不能沉湎在过去,要向前看。
杨世醒就是过去。
她要把他抛弃,去追寻没有他的、全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