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要打卡,沈贴贴踩着点冲办公室,狼狈地跟同事说「早安」,得到一个友善的微笑。
「沈老师,我看了你给那篇论文写得修改意见。」同事说。
「哪篇?」沈贴贴一瞅同事扭曲的表情,瞬间反应过来,「哦,写得特别敷衍的那篇?」
「我本来都打算直接让他挂了。」同事摊手,「看了你的反馈,心生慈悲,给他提了一吨修改意见。」
「学生嘛……」
「还是沈老师脾气好,证明部分几乎帮他重写了一遍。希望他之后拎得清些。」
他们面面相对,同时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苦笑。
工作时间,沈贴贴照例登录邮箱,未读邮件堆了整整两页。他大致扫一眼,几乎都是学期初要处理的教务杂事。
好吧,成年人总是有很多没有意义却不得不做的事情。沈贴贴劝慰自己,打了个哈欠,下载附件中的表格。
谁知道,表格没下载下来,电脑死机了。
大概由于睡眠不足,沈贴贴怒从心中起,把回车键摁得「啪啪」响。
同事惊异地朝沈贴贴投去目光,连沈贴贴自己都愣了愣,他缩了缩脖子,觉得自己脾气好像变差了。
这么多人看顾着沈贴贴长大,都没有把他宠成泼辣跋扈的样子,到了宋以桥面前,沈贴贴就如同一个用哭声吸引家长注意力的幼童,用各种方法占据对方的目光。
沈贴贴很多时候不是真的生气,他只是想看宋以桥哄他。
说曹操曹操就到,等电脑重启的功夫,老师们口中的那个学生就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教授,」那学生走到同事的办公桌旁,「我对您给我这篇论文的打分有些疑问。」
「有什么问题吗?」
「我觉得这个主题的创新点很强,模型对数据的拟合效果很好。」学生说,「我不理解您为什么给我这么低的分数。」
那个学生只是参与了研究所的项目,本身隶属于人工智慧专业,不归沈贴贴管。他完全置身事外,专心写新课的中期进度表。
同事都快气笑了,反问:「拟合效果好,是因为你前提里规定了某个特定随机数种子。前提能乱加吗?你这个研究有什么意义吗?」
学生脸绷紧了。
「有的审查员不负责,你或许能糊弄过去,」同事转头指了指沈贴贴,「但你骗不过人家沈老师。」
「啊?」沈贴贴突然被叫到,神情茫然,「怎么了?」
「那篇论文。」
「哦哦。」沈贴贴边打字边解释,「你写得花里胡哨,但其实都是一些很简单的公式。应该是有了实验结果后,再反过来随便套的理论吧?」
那学生脸上挂不住,冲沈贴贴顶嘴:「可是深度神经网络本来就是一个黑盒子,没有完整的理论。说到底,还不是你们这些搞数学的不够聪明!」
沈贴贴的目光从屏幕挪开,缓缓对上那学生的眼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刻板而理性,仿佛在他眼里,那学生跟垃圾期刊上的注水论文没有区别。
对方几乎以为沈贴贴要开口训斥他,没想到沈贴贴只是淡淡回復「你说得对」。
「这确实是一个实验主导的学科。」沈贴贴重新开始敲打键盘,「但我也接触过一些顶尖的研究员,知道他们为了解释未知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研究不是像你这样做的。」他心情不佳,说话比较重,「你对基础学科要有最基本的尊重。」
学生无话可说,愤愤离去。他拉开门,差点撞到一个等在门口的长髮男人。
那人望着他的眼神莫名带了几分不悦,学生胆怯,见对方挂着工牌,吞吞吐吐道一声「老师好」,夹着尾巴溜了。
就是因为一句「亲亲」,就是因为一个曾经不在乎、而如今万分期待的生日,宋以桥在工作时低了无数次头,说了数不清的「抱歉」,终于提前完成首日的工作,并且将第二天的安排协调至午后。
宋以桥空着手坐上凌晨的飞机,小睡三个小时,再次睁眼,B市阴雨蒙蒙的景色又出现在面前。
他有沈贴贴的课表,沈贴贴今早八点开始在办公室值班,接受学生答疑。
宋以桥没有回家,直接打车去了文理学院。
宋以桥一直板着脸,司机当他有急事,一路狂飙,四十分钟就从机场开到了学校。宋以桥熟门熟路地刷卡、进电梯。
电梯半道停了两层,陆陆续续有人上下。
宋以桥毫无破绽的脸上出现裂缝,他从没觉得一楼到五楼的升降电梯运行得这么慢。
「叮」一声,电梯终于抵达五楼。
宋以桥出电梯时跑了两步,他定了定心,压下步速走到沈贴贴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的门没关实,剩了一条缝,沈贴贴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语气是宋以桥从未听过的严厉。
沈老师脾气这么好,谁能惹他生气。
宋以桥疑惑着,眉心渐渐皱起来,刚想上前敲门,正好与夺门而出的学生擦身而过。
原来是他。宋以桥这么想着,瞥了那学生一眼,推开办公室的门。
「请问沈老师在吗?」他一本正经地问。
「什么事……」沈贴贴本还郁闷着,听到熟悉的声音「唰」一抬头,眼睛都亮了,「你怎么……」
「我找一下沈老师。」宋以桥装模作样地跟另外一个同事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