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恕眉心再度皱了皱,一开口,语气表情依旧如往日般的和光同尘。
「我也就比你大了十岁,你叫我宗叔叔,是不是有点太客气了?」
「不客气,您同我爸同辈分,我叫您宗叔叔......」
顾念话说完一半忽然才反应过来宗恕说他「太客气」的意思,随即端正了仪态,改口道:「不好意思,宗先生。」
宗恕点点头:「你们正在吃晚饭吧?都继续坐下吃,不用特意招待我。」
说完,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餐桌旁的一张双人沙发上,径自坐下,竟像是一时间并不打算走了。
宗恕往旁边一坐,阿梨倒没什么,就如同他所说的,重新在餐桌旁坐下,端起粥碗来继续吃饭,顾念却是坐立不安。
「宗先生,您吃过晚饭了么?」
他憋了半天实在是绷不住了,本来就没滋没味的饭菜现下更是吃得如坐针毡,于是索性试探发出邀请:「要不......您和我们一块儿再吃点?」
「也好。」
宗恕欣然应允,起身坐到阿梨旁边的位置,解开衬衫的袖扣。
帮佣阿姨为宗恕上了一套餐具,又恭敬端来加热过的湿毛巾给他擦手:「您把手套脱了吧,我帮您收起来。」
顾念曾听他父亲顾显提起过,说宗先生从不在外人面前轻易摘手套,于是半开玩笑地打起圆场。
「阿姨,您是不知道宗先生这双手有多贵,您可别害我啊,万一宗先生的手在咱们家磕了碰了,就是把这套房子卖了也赔不起。」
「我的天,那可不敢。」帮佣阿姨被吓到了,端着小托盘躲避炸.弹似的一溜烟走开了,离宗恕六七步远的距离站着。
顾念正乐不可支,阿梨忽然放下碗筷淡淡道,「顾念哥,宗叔叔,我吃好先回房间休息了,你们慢慢吃。」
「今天这么早吗。」顾念抬手看了看腕錶上的时间。
宗恕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刚要去餐碟中夹菜,听她脚步声轻轻绕过自己身后远去,又将筷子重新搁回了桌上。
顾念看他撂了筷子,也不好当没看见自己继续闷头吃,只好跟着放下,一顿晚饭吃得九曲十八弯。
「宗先生,是饭菜不合胃口?我让厨房按您的口味再做几道来——」
宗恕打断他的话,问道:「家里还有空余的客房吗?」
顾念愣了愣,然后赶紧招呼帮佣阿姨:「去把二楼的客房收拾出来给宗先生住下吧。」
「不用,我住一楼就好。」
「一楼?那怎么行呢?您是贵客,要是让我爸知道我安排您住一楼,回来非得骂我不可。」
「没关係,我就住阿梨隔壁的房间。」
顾念见宗恕执意坚持,只好叫阿姨去收拾。见宗恕面色不善,纵然他想提前开溜,但此时面前坐着的这位是和他爸有僱佣关係的老闆,作为东道主的顾念也只好格尽职守地在餐桌前陪着。
好在宗恕谈兴不高,全程也没说几句话,待阿姨收拾好房间后便起身离了席,这才终于放了他一条生路,让他踏下心来好好把已经有些放凉了的饭给吃了。
***
阿梨的房间门像从前每晚一样,没完全合上,留了道空隙。
宗恕敲了敲门走进去时,她正侧卧在床上想事情。宗恕的脚步声她再熟悉不过,一听见他进来,默不作声地装睡。
宗恕走到阿梨床边,弯腰打开了檯灯开关。
她眼上蒙着厚厚纱布,他已然成为一个真正的盲人,但他却还是亮了盏灯,一盏他与她两个人都看不见的灯。
宗恕脱了手上的皮手套轻轻放在她枕边,又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隻丝绒小匣子,打开,搁在他脱下来的手套上面。
小匣子里面是一隻钻石小发卡,天鹅形状的。
「阿梨,我从国外给你带了礼物回来。」宗恕垂手,温柔抚摸她的头髮。
阿梨仿佛闻到了他手套上面的皮革气味,回忆涌来,她整个人顿时被他身上「华灯」的冰冷气息所笼罩,却仍硬.挺着,卧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继续装睡。
宗恕也没再叫她,忽然俯身伸了只手臂进她被窝里,寻觅到她冰凉的脚,牢牢包裹在掌心中。
她还和从前一样动不动就手脚发凉,冰到他手指都隐隐发痛。
阿梨再也没办法装作睡着,瞬间惊恐地蹬腿,试图逃离开他掌心温热的禁锢。
宗恕握着她的脚,无论她如何踢踹都不曾放手,直到她放弃了挣扎,呼吸声哽咽,眼看就要落泪,他又忽然间主动鬆开了手,直起腰背,安静坐在她床边,伸手调高了些檯灯亮度。
阿梨从床上爬起来,抱膝坐在床头,刻意同他离远了些。
宗恕拿起手套上的丝绒小匣子,转头问她:「我帮你把发卡戴上。」
他伸手转身的动作间,西装下摆的面料无意间碰触到她裹在身上的羽绒被,于静夜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身下的床垫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阿梨吓了一跳,又下意识离他挪远了些,语气里也儘是疏离:「谢谢宗叔叔,不过不用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出差还特意给我带礼物。」
宗恕听她这话的语气就知道阿梨还在生他的气,也不勉强,只笑笑说:「你是不是嫌弃我的手刚摸完你的脚,又要摸你的头髮?」
阿梨差点被他逗乐,拼命绷住不笑,又听见他在一旁说,「等着,我去洗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