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又有客人进来买东西,漏进屋的寒风特别大,一下子就把剪纸蝴蝶吹走了。
温衍没有去追。
妈妈让他乖乖等在原地,他要听话。
而且,已经不需要自己做的简陋小蝴蝶了。
本来他想没有福字,贴一个红色的小蝴蝶也很好。但现在,他有了一张簇新而硬挺的福字,红艷艷的,还涂满了金粉,灯光一照闪闪发亮。
他已经得到了象征幸福的东西。
他才不可怜。
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快。
天黑了,香烛店要关门了,范倩楠却没有出现。
「要不你去我家等你妈妈吧?我老婆晚饭烧好了,可以一起吃点。」老闆道。
温衍摇摇头。
他固执得很,老闆左劝右劝也劝不动他。
末了,老闆只能无奈道:「那你就乖乖呆在我店里,哪儿都不要去。我走出前把门锁上,如果你妈妈来了,你就打桌上电话,我来给你们开门。」
温衍朝老闆鞠了个躬,「谢谢您。」
抬起头的时候,他又听见老闆很轻地嘆息。
「可怜吶……」
他抱紧了那张很大的福字。
不可怜,他才不可怜。
一隻蝴蝶落在福字的尖角上,优雅收拢翅膀。
温衍还以为是自己的剪纸蝴蝶飞了回来,仔细一看,原来是那隻白蝴蝶。福字的艷红色映上它的翅膀,像抹了层胭脂一样。
「你又来陪我啦。」
蝴蝶看着他,不知为何,温衍从那两颗小小的黑眼珠里,好像看见了满满的悲伤。
「你也觉得我可怜吗?」
蝴蝶说不了话。
温衍投生人间道不过七八年,虽然祂一直追随着他,在他还是范倩楠肚子里小小胚胎的时候就等待着他的降生,但七八年的时间实在太短太短,祂和他之间的缘分来不及缔结,将彼此重新维繫在一起的因果也很薄弱。
所以一开始,祂只能在他的梦里出现。
祂等啊等,好不容易等到现在,总算能来到和他同处一个维度的现实世界。但祂和他还是有如相隔天堑,仅以白纸蝶的姿态陪伴在他身边就已是极限。
「你看,这个福字好漂亮哦。我想快点把它贴在家里,这样我和妈妈就都能获得幸福。」
温衍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白蝴蝶说着话,不知不觉间,他趴在桌上沉沉睡了过去。
蝴蝶陪着他,品尝着与苦涩等量的幸福。
***
温衍是在五天后才见到范倩楠的。
当时他正在香烛店老闆家里吃饭,这几天他无处可去,都由老闆和他老婆俩口子照顾。
听到范倩楠的声音,他放下碗筷就要出去,谁知老闆老婆拦住他,还把电视打开,音量调到最大。
可他还是听见了。
他听见老闆在和范倩楠激烈地争吵,一团和气的老闆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
「男人」、「远走高飞」、」 「狠心」、「遗弃罪」、「报警」之类的字眼,像针一样狠狠扎进他的心。
他捂住耳朵,不停地发抖。
可儘管屏蔽了声音,他还是不受控制地、受虐般地用那些隻言片语,编织出了争吵的真相。
他不愿意去相信,可当看见范倩楠那无比失望的眼神、甩不掉包袱的愤憎表情时,却又不得不相信。
他不明白……不明白啊,为什么明明有了金红色的福字,幸福却还是没有降临?
离开老闆家时,他又听见了,俩口子难过地嘆息道:「可怜吶可怜。」
外面下起了雨。
虹城市的冬天很少下雪。
范倩楠打着一把一看就价格高昂的银柄黑伞,脚上蹬着一双高筒皮靴,一身剪裁精美的羊绒大衣将她的身形衬得曼妙而修长。
她打扮得好漂亮,身上的一切都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温衍跟在她身后,裤腿上溅满了泥点,早就淋成了一个落汤鸡。
他手里还拿着那张福字。
范倩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他习惯性地低头闭上眼睛,这是范倩楠打他前的预兆
这回,范倩楠倒是没动手,她只是一把夺过那张已经湿透了的福字,狠狠往地上一掼,一脚踩了上去。
鲜红的颜色被泥水浸染,变得脏兮兮、黑乎乎的。
还会有赐予幸福的魔力吗?
这一天,范倩楠没有把他关进杂物间。
「你就呆在门口好好反省,我不想看到你。」
房门「砰」地重重合上。
他离家只有这一扇门的距离。
可他回不了家,或者说他从没有过真正的家。
他抱着膝盖蹲下来,不知道自己要反省什么。
如果自己真犯错了,那就是自己太傻了,傻到以为贴上一个福字,就真的能拥有幸福。
白蝴蝶来了。
它飞得很慢,很吃力,每逢下雨天它就会这样,它和雨水不合。
温衍掏出手绢,小心地帮它擦掉翅膀上的水珠。
「如果妈妈能记得我就好了。」他孩子气地碎碎念,「她是因为忙得忘了我,所以才不来接我的。」
白蝴蝶两隻圆溜溜的小黑眼睛专注地凝视着他,仿佛要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深深记住。
***
冬天一季又一季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