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秦老闆为什么要一直站在他身后。
他也不知道这个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根本没勇气转头去接这杯巧克力奶。
当年,这杯巧克力奶带给他的是温暖与甜蜜,散发着香甜的家的气息,但如今喝到口中,恐怕只有浓浓的苦涩。
「很像。」秦老闆又开口了。
「什、什么很像?」
「你的后脑勺和我儿子很像。」
温衍强笑道:「是吗。」
「朗星的后脑勺也有两个发旋儿。」
「这样,我好像从没注意过。」
「你知道吗?据说两个发旋儿的人脾气都特别倔,固执得要命,执着得要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温衍硬着头皮接话道:「这种说法也不一定准吧……我好像没这样。」
「不,不会有错!」秦老闆忽然激动起来,语调尖锐刺耳得像长指尖挠搔黑板。
「朗星就是这样,你是不知道他有多倔。」
「我横劝竖劝,求不动就骂,骂没用就打,什么办法都用尽了,他就是不肯跟着我信教,还说我这是在害他和他妈。」
「我在会害他们呢?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
温衍知道,秦老闆明显陷入了极度癫狂又波动的情绪,自己随口一句话,都能成为飞溅进热油锅的冷水,炸得满天满地。
但他还是想问,想问他信教是怎么回事,想问他秦朗星到底怎么了?
秦老闆的家,曾经反射着他理想的家的模样,他不能忍受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因为一些难以言说的原因被毁了。
「你让你家人去信的,不是普通的宗教吧?」温衍问道。
「当然。」秦老闆理直气壮,「在这人世间盛行的宗教,不过是蒙骗凡人的拙劣把戏而已。不管多虔诚地供奉,都不可能让你要什么有什么。」
「求财无才,求寿无寿,哪怕你只是想让孩子成绩好一点,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不用像他爸那样靠做小生意餬口,都没法儿让你称心如意。」
「但我们重迭教会不同。」
温衍一震。
重迭教会,这个名字在入耳的一剎那,就有一种极其邪恶阴晦的寒意流窜遍全身。
秦老闆道:「教主晓喻众教徒有言,与身俱来的这具肉身只是暂时存放意识的牢笼,我们以为的活并不是真正的活。真正的活是意识加专注加时间的产物。」
「只要入了教,就有机会从被肉身束缚的『肉人』,超脱成为畅游至福圣地的『灵人』。」
「被选中的灵人有机会与祂的意识接触,若蒙祂垂青,将被赐予一切,实现所有愿望。」
愿望……又是愿望。
温衍实在不知道,对秦老闆这样的人而言,还有什么非实现不可的愿望。
他没有很多钱,但香烛店的收入也足够支撑日常生活。一家人可以和和美美地围坐餐桌边,聊着天,品尝美味的家常饭菜。
他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但每天都能和心爱的家人在一起,早晨目送儿子背起书包上学,晚上回家看见妻子在厨房忙碌,而他自己也在为了他们而努力。
他拥有的这一切,都是自己曾经可望而可得的梦想。
明明已经得到了作为人类最凡俗却又最珍贵的幸福,为什么还不知满足地去奢求更多?
「这个家变成现在这样,空无一物,冷冷清清,也是教义所指导的吗?」
秦老闆道:「一切都必须按照教义行事。我入了教,就是灵人了,灵人不能像肉人那样生活。肉人属于现实世界,灵人属于至福圣地。如果沉溺现实世界的享乐,就无法融入至福圣地了。」
温衍咬牙,「所以,为了教会虚无缥缈的承诺,哪怕家不像家也无所谓,是吗?」
秦老闆沉默了一会儿,「是。我们最终一定会在至福圣地重逢,被祂祝福,没有烦恼,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
温衍握紧拳头,慢慢站起身。
「李允和常哲绍的死,和你信奉的教会有关係吗?」
「谁?噢,难道你说的是那两堆肉块?」秦老闆满不在乎,「重迭教会才不会用杀人这种低劣的手段让肉人脱壳。再说,区区两个肉人哪里值得教会出手,你们肉人在我们灵人眼里,不过是会动的肉块而已。」
他一口一个「肉人」,听得温衍胃里直犯噁心。
他对李允和常哲绍这两个喜欢跟在陶林屁股后面欺负同学的混子毫无好感,但秦老闆不把人命当回事的言辞,更令他心生恶寒。
「那你的妻子和儿子呢?他们在你眼里也是会动的肉块?」
秦老闆比之前沉默得更久。
然后,他说:「在他们没成为灵人之前,是。」
温衍气极,再也无法忍受。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了身。
虽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他还是心臟骤停,整个人骇在了那里。
秦老闆像一具殭尸,直挺挺地站立,手里还举着那杯早就没了热气的巧克力奶。
温衍盯着那杯巧克力奶,鼓起勇气,道:「你不是说灵人不能像肉人那样活吗?不是要把摒弃□□依赖的一切吗?这个家里现在连一张睡觉的床都没有,可你又为什么还能衝出一杯巧克力牛奶?」
秦老闆依旧纹丝不动,只是那隻拿杯子的手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