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钧瞧了瞧他,向他伸出一隻手。
通天微微掀起眼帘,长睫翕动,轻轻搭上他手掌,又被稳稳地牵住,十指交错,严丝密合,透着熟悉的暖意。
少年侧首望向鸿钧,一瞬不瞬地瞧着他平静的面容,又渐渐地安下心来,任凭他牵着自己,慢慢走了出去。
元始似是想说些什么,又被老子挡下。
他静静地望着通天,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方警告地看了一眼元始:「仲弟,你越界了。」
「大兄!」
老子仍旧是摇头:「通天的事情......你以后还是少去插手为妙。」
白衣青年眼中的不甘愈发鲜明,他低声质问:「为什么?我难道不是他的兄长吗?」
老子嘆了一声:「也许......正是因为,我们是他的兄长。」
「大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子凝眸望向元始,眼眸中似乎流露出浅浅的嘆息。
元始紧紧攥着袖中的手指,直至指骨发白,方轻声开口:「他恨我们,对吗?」
「我们的弟弟,从化形开始,就一直一直,恨着我们?」元始面容冰冷至极,一字一句地将双方的隔阂挑明。
老子不赞同也不否认,只见得元始轻轻阖上那双极冷的眼眸,冷笑一声:「不对,并不是恨。」
「若单纯只是恨,他又如何会这般反覆不定?倒像是爱恨交织,恨意未至极致,仍残留几分云雾般淡薄的爱意,照旧会喊我们兄长,会捂着耳朵撒娇,会动不动把我们气得火冒三丈,又转过来道歉......」
老子轻声道:「却始终,不肯再给出一颗真心。」
元始缄默不语,遥遥望着远处,眸光倏忽淡漠几分:「我不信。」
「只要他仍有那么一颗心,那么我一定会得到!」
老子看向他,深深一嘆:「倘若没有呢?」
元始淡淡地望着少年远去的方向,重复道:「我总会得到的。」
那是他唯一的弟弟啊。
「师尊,我就不能不要这两个哥哥了吗?」
通天垂着眼眸开口,颇带些闷闷不乐地拽上了鸿钧的衣袖,只一下,便将他重新拉入这滚滚红尘。
道祖侧首看他,眼眸中深邃的万千大道缓缓散去,再度充盈着少年的身影,他微微挑眉,缓声询问道:「真的不要吗?」
少年背着手往后退,坚决果断道:「不要不要,白给都不要,立刻七天无理由退货!」
鸿钧扶着额头轻轻嘆气,顺着他的意思道:「那,为师同盘古说说?」
通天煞有介事地点头,眼眸亮晶晶的:「好啊好啊,师尊加油。」
鸿钧定定地看着他,千言万语终是化为一声长嘆:「通天。」
他站住了脚步,俯下身来,轻轻将他揽入怀中:「没事的,师尊在这,师尊永远陪着你。」
红衣少年似是静默了一瞬,仰起首看向鸿钧。雪色的发映入他的视线之中,垂至他面颊,轻轻晃动。道祖那双原先承载着宇宙洪荒的眼眸,此时此刻,仅仅倒映着他一人的身影。
他恍惚了许久,轻轻抓着他的衣襟,忽而开口道:「师尊,我知道元始是为了我好,老子也很担心我。」
「但我到底回不到以前了。」
通天偏过首望着不周山碧色的天空,白鹤掠过天池,草木欣欣向荣,万千的生灵欢欢喜喜地生长,入眼儘是希望,遍地皆是生机。
洪荒初开的年岁,未来尚未真正成为未来。
可他的心已然疲倦,迟迟将暮。
鸿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又看到通天眼里浅浅的嚮往。
「相较于被我们打了个几近毁灭的洪荒,这个尚未长成的洪荒如此美丽,同我年少时所见的一模一样。」
「只是我站在这里,看着这天,看着这地,看着这洪荒无穷无尽的生命,却心知肚明自己再也不会有昔日那般无忧无虑的心境。我满心满意皆是不舍,儘是惶然,遗憾这样的美景总有一天会消失,害怕自己没有办法去留住它。」
「于是我终于知晓,年少终究只是年少,那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
鸿钧轻轻一嘆:「你如今见你兄长,亦如此般?」
红衣少年只是仰首看他,笑得平静又从容:「师尊,回不去了。」
「我如今才知道后土为何会长长久久地守在黄泉路前,煮一碗孟婆汤。人若是不能忘记过去的记忆,便要背负更多的枷锁。」
通天:「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歪了歪头,言笑晏晏:「我有太多不能放弃的记忆了,若是当真忘记了,怕又会重蹈覆辙。」
鸿钧低眸看他,心下不忍:「通天......」
「而且——」少年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忽而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年少岁月纵使值得留念,又岂能忘了师尊?」
鸿钧闭了闭眼,伸手将他拥得更紧。
天命怎会这般残忍,非要让曾经意气飞扬的少年成为如今的模样,折断他的傲骨,摧毁他的天真,教他隐忍,逼他挣扎,反反覆覆,直至死亡或者摆脱这场天命。
倘若有机会改变这一切……他定要......
通天蹭了蹭他身上的气息,整个气糰子愈发满足起来,笑意盈盈地开口:「所以师尊,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搞一波龙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