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濯吹灭蜡烛,三两步走到床边钻进被子里,赵应禛挨着他躺下。他将汤婆子慢慢踢给赵应禛,「您捂。」
两人侧身相对,屋里很暗,看不清五官了,只有借着照进来的微弱月光在黑暗中描绘出对方的轮廓。
「劝归。」赵应禛突然出声唤道。他声音不大,但原来太过安静,路濯听得清楚,连带着因为刻意压低声音而带来的嘶哑感,还有轻轻呼到他脸上的热气。
「眼睛还难受吗?」
「兄长别担心,早就不痛了。」
赵应禛:「有什么后遗症吗?」
「只是看东西不如别人清楚,一点也不碍事。」路濯下意识地眨眼。
赵应禛沉默几瞬才道:「你的眼睛颜色很浅。」路濯听见他的声音更轻了,「很好看。」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也还是个孩子时,他对一个小孩同样说过这句话。
可惜这只是下意识的记忆回闪,未曾在他脑海里留下疑问。
「兄长的才好看。」路濯抿嘴笑,又才镇定道:「可能我父母是回孤人。」
青泗离回孤这么近,只有回孤人的眼睛会淡得像透彻的琉璃。
赵应禛知道路濯「父母双亡」,是被落风门收养的孤儿。他不愿他陷入任何悲伤,伸手在对方的被子上轻轻拍了一下,大概是腰的位置,「所以劝归这么好看。睡吧。」
「禛哥哄小孩子呢。」路濯笑着往他那边又蹭了一点。
「哄我家阿奴呢。」赵应禛在黑暗里垂眸看着他,又轻轻拍了拍,「睡吧。」
赵应祾很容易在赵应禛身边卸下防备,反而不容易失眠。他没一会儿便呼吸均匀,头搁在离赵应禛肩窝两拳的位置。
赵应禛一直没收回手,他最后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发,闭上眼。
第33章 麀鹿濯濯,白鸟翯翯。
路濯比赵应禛醒得早些。盆里的炭火早就熄灭了,留下发黑的块状和细碎的灰烬。
屋里安静得紧,路濯还伏在赵应禛颈窝旁的空处,他能感受到对方一直揽着自己。大概一整晚都是这个姿势。
他以往去庆州军营见他时两人常秉烛夜谈,同塌休息、抵足而眠倒不是什么新鲜事。纵然他次次暗中窃喜,面上倒是兄友弟恭的平静模样。
窗外也没有什么声音,只偶尔听到像是承受不住重压一下子崩塌的沉闷响声。路濯睁着眼睛猜昨夜下了场大雪,现在定是连屋檐都被掩埋了。他放空的目光落在赵应禛露出的锁骨上,连着下面的肌肉,漂亮又锋利。
小心地拿开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路濯还没起身,赵应禛便动了动,半睁眼呢喃问:「劝归?」
「哥哥再睡会儿。」刚起床的嗓音有些沙哑,介于少年和青年间的模糊。路濯有一瞬间的紧张,他方才说话太像赵应祾了,那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撒娇感。
不过赵应禛没感觉,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其实比起十年未见、先前才相处几天的赵应祾而言,他对路濯才是先入为主的熟悉。
十年是巨大的横沟,游过千余里,孩童已长成。他们再相逢也只是郎君面善罢了。
赵应禛惦记的从来都是路濯,也只会去认真揣摩、记挂路濯的一切。赵应祾自己无法区分,可终究是有不同的。
就像他根本无须如此担心。
趁赵应禛还没起,路濯披上大衣去柴房点火热水,关着门往脸上补易容的东西。
山中突然响起钟声,渺远地迴荡在低谷与高峰,一下又没了踪影。
借着屋内的光往外看,果然一片纯色。
寂寂霜钟含雪动,凌空出重林。①
是卯时的鼓晨鸣。
路濯梳整完毕,回房时赵应禛已经换好衣裳坐起身来了。
他将端来的热水搁在盆架上后唤他,「你用滚水洗帕脸,今天看来比昨儿个还要冷上许多。」
赵应禛身体健壮,在庆州吹冷风也吹习惯了,倒是不畏寒。
他烫了烫手就去摸路濯的手,顺着碰到脸都是冰的,他不知道他面上还贴了别的东西,皱眉道:「你也再暖暖身上。」
说着,他便拉着路濯的手放到自己脖颈处。
赵应禛皮肤下的血管跳动,路濯正巧碰到,手也跟着颤抖一下。
「兄长别闹。」路濯定下神,收回手,「我接了热水呢。」
赵应禛退而求其次,拉着他的手一起放进热水里,直到两人的手都变得红起来才拿帕子擦干。他又用手背去挨路濯的脸,感到温度上来了才勉强罢手。
殊不知,路小弟是被他一串肢体动作撩得浑身燥热,脸上充血通红,竟在寒冬清晨快要闷出汗来。
赵应禛端着水走出门,正巧见邹驹在院中扫雪。
「祝师兄!手中那水可还是热的?」邹驹唤道。
赵应禛:「还温着。」
「你往那几枝花处浇些再将它们抱进屋去,今儿个结冰了,生怕冻死!那可是花楼主和甄枫师兄给栽的。」邹驹嚷嚷。
赵应禛应声而去,只是眉头微蹙一下,怎么路濯什么东西都有那位花楼主掺一腿?他倒完全忽略了甄枫也有参与。
带雪梅枝颤,孱弱不胜丝条,偏偏迎风展。
即使被霜笼着,其颜色还是方寸中最明亮。赵应禛俯身,指尖轻轻抚过瓣儿,瞧盆栽中景色半晌,不得不承认,确实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