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顶层区——则是连林逾都未曾了解的区域。
「原来如此。」林逾道,「——原来如此。」
难怪他会对郁十二的手段这么眼熟。
因为早在郁十二之前,作为75-176的他就已把这些伎俩贯彻到底。
借克隆体杀死本体,再出面解决克隆体。
……这就是他帮助克洛维斯逃出的手段。
儘管克洛维斯并不知情,但林逾全部记得,他记得自己是如何把75-168的克隆体引去75-168的身后,记得自己是如何冷眼旁观75-168的死亡。
更记得自己是如何蛊惑克洛维斯,剎那间乞求他沦为和自己一样骯脏的帮凶。
「……针孔。」林逾微微闭眼,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克洛维斯手臂上的针孔,是和艾利亚斯一样的东西吗?」
他全部记起来了。
包括彼时彼刻难以倾吐的心迹。
凯萨琳问:「你这样的问话是在祈祷什么呢?」
祈祷她手下留情,克洛维斯不要如艾利亚斯一样不幸?
还是祈祷克洛维斯也已无可回头,将要和他共同面临灰暗的未来?
到底是希望同伴幸福,还是希望同伴和自己一样无可救药?
林逾的嘴唇止不住颤抖,他甚至透过录像,回忆起当年指间覆满血液时的黏腻触感。
「崩溃」让他感到兴奋,无止尽地摧毁让他感到无限的轻鬆。
他渴望死亡。
因为除了死亡,世上没有其他途径能掩盖他的罪恶。
让他死掉也好,或者让世界死掉也好。
「很遗憾,他注射的真的只是营养剂。」
克洛维斯眨了眨眼:「嗯?」
凯萨琳的表情平静而充满怜悯,她扫视二人脸庞的眼神带着奇特的慈爱:「你已经很笨了,我不忍心再夺走你的其他东西。」
克洛维斯:「……」
克洛维斯:「谢谢您?」
「绵羊派已经式微,但不代表他们的主义就被淘汰。『温和地、渐进地,将世界平等还给东部星域的后代』,这是诺亚的初衷,也是我加入集团的本愿。」
「集团是为了实现诺亚的遗愿而组建的。
「诺亚生前一直在为东部禁区的难民奔走,他的理想是遏制『神衰』的传染途径,或者研发出可以让人类与『神衰』共生的药剂……总而言之,他只是希望难民能重归社会,不要被人类视作『异己』。
「但诺亚终究是为了全人类的存续而牺牲了,他的美梦也只能落空。」
凯萨琳继续解释:「山羊派应运而生,不同于诺亚和绵羊派那副小心翼翼的做派,山羊派把东部难民遭遇不幸的大部分祸因都归责给了其他人类。」
「他们认为『神衰』是一次和『神启』一样的优胜劣汰。
「他们笃定,经历了『二次进化』的难民才是这次筛选的胜者,为了大多数普通人而把他们封锁、软禁、限制是荒谬的决定。要让人类社会接受『神衰者』,只依靠暗地的引渡和上层的谈判根本不会有结果。」
「他们抛弃了诺亚的教条,只崇拜诺亚的力量。
「他们要用『神衰者』恐怖的力量征服整个人类社会,推动『神衰』降临整个世界,选拔出真正值得存活的优质基因。」
面对克洛维斯瞠目结舌的表情,凯萨琳安然落座,艷红的嘴唇勾起一抹微笑。
「我们啊,我们所有人,都要努力为这段历史上妆。
「用亡人的鲜血作彩霞,用生者的悲鸣作号角。
「毕竟,世界的意义就在于周而復始的、永无止境的,罪恶的流动与循环。」
送走75-176时,她和谢泓有过短暂的眼神交流。
他们同为集团绵羊派,但谢泓已经为林茜背叛了集团,因为他的缺席,间接导致了绵羊派在山羊派面前再无还手之力——凯萨琳向来对他不齿。
众人身处时代的浪潮,自降生便带有各自的使命。
如谢泓这样自私自利的人越多,社会倾覆的风险就会越大。
但彼时谢泓接过75-176,凯萨琳打量着盛装打扮的他和林茜。
谢泓提出过復活吉卡拉的创想。
但要补充吉卡拉的能量缺口,可供考虑的途径只有75-176和诺亚留下的三组遗株样本。
谢泓不愿牺牲林茜,才会把主意打到75-176的头上。
「终有一天,你也会不舍得牺牲他的。」凯萨琳道,「绵羊派都是一群优柔寡断的混蛋。」
谢泓默默整理袖扣,望向一旁正在对话的养子和妻子。
他的话语又轻又慢,优雅得和往日无异:「我还有第三个方案。」
「噢?」
「小鱼只是拖延军方和集团行动的藉口。」谢泓道,「除非迫不得已,我不会让他受伤。」
凯萨琳挑了挑她锋利如刀的弯眉:「可除了他,你还有什么办法復活吉卡拉呢?」
谢泓回答:「有时候真希望人类消失。」
凯萨琳皱了皱眉。
「开玩笑的。」谢泓笑笑,儘管他冰冷的口吻全然不似玩笑,「我更希望孩子们获得幸福,想必你也是这样想的。」
「为了全人类的福祉而牺牲某一个人这种事,假使是本人的选择,那固然伟大;
「但如果是千万人的乞求和逼迫,是数十年的灌输和引导……那就只是人类族群的罪行之一。我已经没有时间追究其他,我只关心小鱼是不是自己想成为『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