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发现了陆枚的异样,待到同伴远去,女人含笑开口:「别演了,明明早就睡醒了吧?」
陆枚心下微寒,手指摸向本该配枪的腰间,却扑了个空,顿时心弦绷紧,决定起身和女人对峙。
然而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女人话音刚落,少年就已麻利地翻身坐起,活动着僵硬的四肢:「啊啊,这么快就被您发现了,您还是这么火眼金睛。」
克洛维斯?
和对方很熟吗?
女人笑呵呵说:「你也跟着小鱼学坏了,一边和我打趣,一边在找你的枪吗?」
「瞒不过您。」克洛维斯无奈地举起双手,语气却渐渐变得严肃,「所以,林阿姨,您该不会也想伤害林逾吧?」
林茜回以笑吟吟的反问:「假如我说是,你又要怎么替他出气呢?」
克洛维斯呼吸微窒,整个人豁然站起。
这里是一座地牢,地上还有薄薄一层酸臭的积水。
他们原本被人丢在地上横躺着休息,因此衣服上都是臭味,但克洛维斯全然不顾,几乎是飞扑到牢笼跟前,伸手握住铁桿:
「您不可以,林逾那么重视您,他已经经不起更多人的背叛了。」
和他以铁门为隔的正是林茜。
她脱下赖以伪装的帷帽,火红的长捲髮披散下来,碧蓝色眼瞳闪烁着凌厉的光芒。
林茜的身材本就高挑,甚至和克洛维斯不相上下,即使骨架纤细,她的气场仍然强大得让人不敢逼视,乍然间对上视线,克洛维斯不禁心悸半晌。
「还是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吧,克洛维斯。如你所见,你们的武器无论刀枪都被收缴了,也许那个小姑娘还有办法逃脱这里,但逃出去又能做什么呢?毕竟你们连自己身处何地,受制何人都不知道。
「你们得承认你们的弱小,小鱼也是,一时兴起的反抗不可能敌过那些人数以几十年计的筹谋。必要的时候,当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克洛维斯从没想过,林茜竟然能说出如此冷漠、如此刻薄的话来。
这个在他心目中总是鲜艷如一簇火焰的优雅女人,此时此刻居然以对立者的姿态对他冷嘲热讽,甚至连林逾落到她的嘴里,也沦为了不识时务的弱者。
太难接受了。
克洛维斯眼睛都红了,抓着铁桿的力道大得像要把铁桿生生握断——但这毕竟只是他的愿望,现实是钢铁铸就的铁桿根本不是他靠蛮力能够抗衡的。
借着郁郁的搀扶,陆枚也从他身后爬了起来。
林茜挑挑眉:「你们也不演了?」
郁郁浑身一凛,闪烁的身形不待「置换」出逃,便看见林茜手里掠过一瞬的红光,接着,林茜道:「兰瑞不该已经告诉你们了吗?——我也是诺亚遗株这件事。」
陆枚咬咬牙,隐忍着怒气开口:「林茜老师,是您把我们带到这里的吗?您和关卡卫兵是一伙的?」
林茜问:「殿下认为他们是哪边的人呢?」
陆枚答:「显然是我父皇的人。」
林茜愉悦地眯起眼眸,片刻,她从脖子上勾出一条长长的金炼,金炼末端悬挂着一块色泽丰润的红石。
「那殿下现在认为,我是哪边的人呢?」
诚如林茜所说,一时兴起的反抗很难抵御敌人的多年绸缪——这是她和谢泓初次尝试反抗后得出的结论。
他们曾经狼狈夜奔,就为了即兴的对自由的渴望。理所当然地,他们输得彻头彻尾,被谢思渊捉拿回集团那天,坚韧如谢泓也发了疯地和生父抗衡。
那是何其强大的谢泓,强大到被这么多人类视为外族,视为异类,视为「暴君」。
那是何其渺小的谢泓,渺小到孤身一人面对偌大的集团,除了残碎的呜咽就难做出别的挣扎。
林茜接受了那笔交易。
她心甘情愿拔掉自己的獠牙,成为精神力仅有B+的废品。
她也心甘情愿做集团的鬣狗,和谢泓一起,对生为「同胞」的002展开诱捕。
「可是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某个深夜,林茜不间断地舞蹈,一边跳着,一边重复着自己的诘问:「小鱼已经是我们的孩子,作为父母,我们会不会太残忍了?」
她气喘吁吁地跳着,谢泓沉默安静地听着。
那一晚,星月都注视着他们,注视着这对再平凡不过的父母。
「该死的,我不甘心。不行,谢泓,我不甘心,老娘要带小鱼逃跑,我不能让小鱼步我的后尘。他是我的儿子,我必须救他,什么高维什么人类,全都去他大爷的……」
一曲告终,林茜停下舞步。
这时她注意到谢泓一直紧握的拳头,他握得太紧,血水都从拳头里渗出。
谢泓说:「今天是小鱼搬进家里的一周年。」
林茜怔怔看他。
谢泓继续说:「今晚,小鱼第一次叫了我『爸爸』。」
林茜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蹲了下去,抱着膝盖抽泣。
于她也好,于谢泓也罢,「家人」都是何其珍贵的词彙,好不容易可以拥有三口之家,养子懂事乖巧得足以让任何人心折。
——现在却不得不承认,拥有残缺童年的他们,必须让这段有关家庭的记忆也成为林逾的噩梦。
灯影投映在他们的面庞,两个人的表情都凝重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