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开口道:「人与妖并没有什么区别,只要诚心以待,总会消除隔阂的。」
此刻他身上简直好似散发着庙里才会有的佛光,橘非伸出一隻猫爪揉了揉眼睛,心道这是什么天下无双的好脾气圣人,难道说我橘大人今天就要翻身了?
橘非霍然起身,两隻后腿着地,另外两隻前腿推着张子明,推他走了好远,见朱标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没有在意,放心下来,就这么把人一路带到了船舱里去。
呼的一声,橘非从口中吹出一道火苗,点着了油灯。
灯火摇曳,照亮了一猫一人,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之上。
「那什么,小张啊,给我也来碗粥。」橘非两隻爪子搁在胸前搓来搓去,像是个大苍蝇,三瓣嘴笑出一个猥琐的形状,试探道,「多来点鱼肉,多放点盐,猫老爷爱吃!」
张子明果然没有生气,说了一句好,就进去替它舀饭去了。
橘非在心里欢呼一声,终于有一个人可以使唤了!刘伯温虽然是个猫控,但他为了面子总是控得不明显,遮遮掩掩的,生怕别人知道,且他又和老闆关係好,不方便在他那里提要求,现在可不同了!
我的幸福生活要来了……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醒来就有工钱拿的日子!
这一边刘伯温也不和周颠拌嘴了,他发现自己不是很能吵过周颠。心中失落的同时,也安慰自己这种事不必争抢,但还是难免怀疑他这口才到底是如何练就的,他轻易不开口,一开口就阴阳怪气,堵得刘基说不出话来,或者是刚一开口就被噎回去,实在气人。
他来这里是为了正经事,怎么能随便就被人带偏目的,激起脾气。
刘伯温深吸一口气,整理了情绪,看都不看周颠,一甩袖子,咳嗽一声,向着坐在船头的朱标走去。
朱标还以为他们要再吵一会儿呢,见刘基走过来,赶紧起身行礼,请他在身边的那一张椅子上坐下。
看来先生还是靠谱的,不会同师父一样任性随意。
「公子想杀陈友谅?」
还没坐下,刘伯温劈头盖脸就扔了一个「炸弹」过来。
「是。」朱标硬着头皮道,「我试了试。」
「结果如何?」
「没什么结果。」如果说朱标不敢和朱元璋讨论这种问题,和刘伯温就不同了,每个人的年少时期大都更愿意与朋友谈心而不是选择面对父母,朱标现在的做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知道他没有死。」刘伯温道,「没有死当然没结果的,龙气在身的人,怎么会这么轻易被人杀掉?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啊。」
「先生的意思是只有我爹才可以?」朱标愣了一下。
「大帅的机率更大一些。」刘基断言道,「虽不是必然的,却比你我要强上许多。」
天上繁星密密麻麻,银河从他们头顶一直贯穿过去。刘基从袖中掏出一壶茶水来,给朱标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大帅还未称王称帝,却已和钟山龙脉相勾连,具备龙气。这次在鄱阳湖决战,若是能够大胜,回去也该称王了。」
刘基笑了一声:「公子被册封为世子后,也会有龙气环身的,又因体质特殊,它说不定还会产生奇异的变化。」
「我有了龙气,就能杀掉陈友谅吗?」
「不知道。」刘基摇了摇头,「我算不出公子的运道。」
他说完这句话,又认真地看着朱标,缓缓问道:「公子为何执着于杀死陈友谅?你先前可是并没有杀过人,手里有命,也是妖邪的命,对着一个人,真的下的了手么?」
朱标愣了一下,小声道:「摺扇化剑,距离较远,那时形势紧张,便没有多想。」
「若真杀了呢?」
「杀了……也就杀了。」朱标几乎要把嘴部线条拉成一道直线,「陈友谅是大敌,如果不能除掉他,天下大业何谈?先生、先生你的目标又怎么达成?」
他嘴上虽这么说,眼睛却忍不住看向了自己放在腿上的双手,它们不知何时已经抓紧了裤子的布料。
朱标这时才觉得有些迷茫,二十多年的良好教育,能够抵抗十年乱世观念的侵袭吗?杀一个该杀的人又是否会让自己产生负罪感?
刘基温和道:「看来公子明白了。」
朱标一巴掌拍在脸上,只觉得前不久要打自己的老朱是个严父,虽然能力出众、威武霸气,却没有相应的心理疏导能力,只知道给东西和打人。这会儿的先生,就像极了一个发现孩子走了岔路后的慈母,循循善诱,善解人意。
「斩杀敌寇之事,公子就不要再想了。」刘基喝了一口茶水,道,「修炼初期,最忌讳心生魔念,公子年岁尚小,以后又要继承大统,在这种事上产生执念,未免太过荒唐。」
「至于沾血……」刘基用了一个委婉的词语代替杀戮,「以后再说也不迟,储君该做的不是杀伐,人主要将重心放在治国上才好。」
「朱标受教。」
「善。」刘基欣慰地点点头。
朱标提出另一个问题:「那先生刚才说的魔念,是很恐怖的东西吗?就像话本里那样,心魔入体等类的劫难……」
「不,不是的。」刘伯温哑然失笑,「所谓魔念,和民间流传的概念并不相同,更像执念一些,有了执念,就有了阻碍,心中生出妄想,修为从此再难寸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