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德把事情说了一遍,身为在朱元璋身边服侍的大太监,黄禧很清楚番禺的种种,他这么一说,马上就明白过来。
「蠢笨。」黄禧责备道,「殿下是在救你!」
「你去问那些做什么,你以为拱卫司的探子是吃白饭的,你能想到的,陛下只会比你更早想到,你知道的,陛下会比你更早知道,太子殿下也是一样。」
「今天殿下不罚你,明天陛下就会罚你,到时是什么结果,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我知道错了。」魏忠德道,「师父,你相信我,我不是为了往上爬,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怎么爬呢?」
黄禧道:「这倒是不假。陛下很不喜欢我们这些阉人,宫里面能指望的只有太子,你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随后他神色一变:「可正是为了这一点,不只有多少人要拉你下水,同样是太监,你年纪小,资历短,凭什么服侍殿下呢?擦桌子倒水盆的差事谁都会!」
「你以为自己一帆风顺,那是因为大家敬着你背后的太子。」
「杨高孟是什么人?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你为什么就能恰好找到一个消息灵通的小太监?……忠德,自己想一想。」
黄禧说完这最后一句话,给魏忠德掖了掖被角后离开了。
门阖上,光线也收了回去。
第165章 浙东
黄禧前脚刚走,后面就又来了人。
夕阳火红色的余晖从窗户里斜射进来,几个立在门边的衣柜挡住了部分光芒,剩下的那些投在地上,摆出一个小小的三角图案。外面有属于成年男性的脚步声响起,清晰稳定,越来越近,最终停在屋外。
「进来吧。」魏忠德道。
门外的人好像就是在等这一声允许,话音落下后,过了片刻就推门进来。
「魏公公的身体怎么样了?」
来人一身宦官服饰,手里提了一个食盒,脸上挂着笑眯眯的表情,眼睛成两条线,嘴角也上扬着,背光的样子像是一个慈善的弥勒佛。
正是杨高孟来了。
魏忠德在被子里的手攥住,牙关咬紧,面上则平静道:「好很多了,谢杨公公特地关心。」
「太子爷一向不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魏公公怎么会被太子爷给罚了呢,今后办差一定要当心才是。」杨高孟道,「不过太子爷并没下什么不要魏公公回来服侍的旨意,想来用不着担心。」
「杨公公说得是,我虽只是个奴婢,陪了殿下这几年,到底还是有点底子的,殿下念旧,应该不会这么快厌弃我。」
杨高孟嘆道:「说什么底子不底子,都要看主子们的恩宠,我们也就仗着这些了。」
「杨公公是印绶监的人,想必不需要什么恩宠吧。」魏忠德道,「管好那些铁券诰敕,便是杨公公真正该做的事情,办好了这些自然简在帝心,比方上次去番禺给永嘉侯送丹书铁券,杨公公便做得很好。」
「您这话说的。」杨公公笑了笑,一点生气和惶恐的样子也没有,「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咱们阉人也是人,怎么会没有旁的心思呢。我和魏公公不同,没有好命,当然要想办法让自己过得舒服一些,自己都对不起的人,还能对得起谁?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你想要什么好命?」
要不是黄禧来过,这个时候的魏忠德恐怕还在为朱标责罚自己的事郁闷伤心,哪里会抽空想到这里头有没有杨高孟的手笔,被点透以后,他再细想杨高孟此时的言行,只觉得处处有玄机,步步是棋子。
杨高孟道:「我想进司礼监。」
魏忠德道:「那你应该去找黄公公。」
「黄公公不行。」杨高孟又笑了,「我更看好魏公公您,您可是太子爷的人。」
「你在巴结我?」魏忠德简直也要笑了,「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傻子。昨晚跪在路上的难道是一条狗吗?」
杨高孟道:「那只是一招后手罢了,我也没有想到会让魏公公遇上。您看我像是要和您作对的样子吗?别说太子爷没有生气,就算是生了气,也没有发落您的意思不是,得罪了您对我没有好处。」
看魏忠德似乎是在思考,杨高孟又道:「我知道黄公公来过,他老人家一定说了一些让人误会的话。其实并非如此,那些都是误会……」
「我不想知道什么误会不误会。」魏忠德打断了他的话道,「你去六科廊做……」
话到一半,他自己住嘴了。
他想到朱标的训斥,也想到黄禧的告诫,还想到宫门口宦官不得干政的铁牌子。
杨高孟见他停了,细声细语道:「这不是魏公公该知道的事,您是清白的,和我们这种淌进浑水里的人可不一样,而且您永远都得是清白的,我想要抱着的是一棵清白的树。」
他把话说得过分明白,让魏忠德有些彆扭,但他还是很快道:「我凭什么帮你,我甚至现在就可以去找殿下,把你的……」
到了这里,他又停住了,因为这显然又陷入了干政的怪圈。
这时魏忠德才发现黄禧的话有多么对,他的运气确实很好,而且顺风顺水的原因就是因为身后靠着太子,一旦遇上奸诈危险的敌人,他的表现可能比婴儿好不了多少。
很多人看出了这一点,才会更深地嫉妒魏忠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