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
「臣在。」
「你有没有话说?」
李善长道:「臣有话说。臣弹劾太史令兼御史中丞刘基,于祭坛前杀人,心怀不轨,暗藏怨恨。」
「杀的是谁?」朱元璋问道。
「回陛下,是中书省都事李彬。」
「刘基呢?」
刘基从文臣队列里出来,他似乎还没从祈雨受的伤中缓过劲儿来,脸色苍白,眼角低垂,红色的官袍称得他更加虚弱,回道:「臣在。」
「有没有这回事?」
「回陛下,确有其事。」刘基道,「都事李彬擅用职权,欺上瞒下,侵吞田产,私自贿赂上司,仗势欺人,按大明律应当处死,臣已经给太子殿下上过书,此事陛下也知情。」
「陛下!」李善长紧接着道,「臣弹劾的是刘伯温在坛下杀人,目无纲常,不敬天地,导致祈雨失败,不是他杀死了李彬,此事臣已并无异议,他现在分明是在混淆视听!」
「祈雨失败了?」朱元璋演的好像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似的,「刘基,祈雨怎么会失败?」
「回陛下,臣年老体衰,不胜案牍之劳累,入朝为官后,法力尽失,已没有能力再为我大明做些什么,这次祈雨,是臣鲁莽,太子殿下体恤臣,开恩让臣去做这件事,臣不自量力,失败是当然的。」
话音刚落,底下的大臣们便炸了锅,惊讶地看着前方的人影,虽然还没人敢开口说话,气氛已如进了滚油的水,浮躁起来。
「臣自知无能,请陛下让臣回老家,终了残生。」
朱元璋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定定地看着因距离原因而在眼中像是一小团红色的刘基,良久没有说话。
刘基也没有说话,安静地保持着恭敬弯腰的姿势。
「……此事日后再谈,咱需要好好想一想。至于丞相的弹劾,写成奏本递上来。」
最终,朱元璋还是没有把事情说死,不过做了违背内心的抉择,还是让他十分的不高兴,没有心情照顾等着雷霆落下的大臣们,直接起身离开了。
大明迎来了它第一次提前解散的早朝。
黄禧赶紧喊了一句退朝,急匆匆跟了上去,徒留原地发呆犯傻的官员们。
这次他们敢出声了,朝会现场热闹得像是菜市场,所有人都在打探消息,所有人都在套话,只有刘基的附近,以他为中心空出一个方圆三米的圆形,连杨宪也没有上前关心。
「主子,咱们去哪?」
朱元璋道:「你说咱该去哪?」
「啊?」黄禧愣了一下,冷汗开始沁出来,帽子湿了一些,「应该,应该去看看太子殿下,或者是皇后娘娘吧。」
「你的意思是,咱作为皇帝,还得哄着他们俩?」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黄禧突然福至心灵,「奴婢的意思是,过了这么一晚上,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一定已经知道后悔了,只是苦于陛下的威严,不敢面见,陛下这时候给娘娘和殿下一个台阶下,正好展现陛下的仁德。」
太监总管的一张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死的说成活的。
昨晚上还说着自己不在乎仁德的朱元璋,这时候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从古至今的昏君们那么喜欢奸臣,别的不说,这话实在讨人舒服,听着喜欢,仿佛及时雨一般滋润。
于是拉不下脸的皇帝决定先去最近的春和殿看看,给太子一个道歉的机会。
第179章 认输
皇帝的仪仗逐渐靠近春和殿。
到了殿前院外,朱元璋叫他们都留在外面,只自己一人带着黄禧走了进去,见到里头慌忙跪下的宫女们,随便逮住一个问道:「太子在哪?」
「回圣下,太子殿下在,在后院餵狗。」宫女跪在地上颤声道。
「……餵狗?」
这和朱元璋心里想的委委屈屈的,伤心的,等着认错的儿子有些区别,让他感觉怪难受。
他早知道朱标不会服软,但就是心存侥倖,而且愿意自己说服自己。
「你跟咱说说,太子昨晚上回来以后都干啥了?」
「奴婢只是粗使宫女,扫水打杂的,陛下要问,请去问魏公公吧。」小宫女虽然害怕,倒也把话说清楚了,「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那你去把魏忠德给咱喊来。」
她应声起了,转身快步朝里面走去。
过了一会儿,魏忠德急匆匆地过来,扑通一声跪下,恭敬道:「奴婢叩见圣上。」
「起来吧。」朱元璋盯着他,「太子从昨天晚上到今天都干嘛了,你老实跟咱说。」
「是。」魏忠德低着头,「殿下昨晚上回来以后就睡下了,今早起来吃过了饭,做过宋大人布置的功课,便接着练字,练完字以后,在院中遛狗,一直到现在。」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他就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
昨晚武英殿的事情,黄禧下了封口的死命令,谁也不敢往外说,朱标更不会透露,魏忠德不知道情形,茫然道:「回圣上,殿下没什么特别的表现,和以往一样。」
「一丁点也没有?」朱元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比如胃口不好。」
魏忠德道:「回圣上,没有的。」
「好,行。」朱元璋气极反笑,「你们都别和他说咱来过,不,你们就当咱没来过,让太子接着和狗玩吧,最好把咱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