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是个好日子,不仅没有宵禁,往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贵女也能被允许出门游玩。
在数月前,孟清韵便憧憬着这一日的到来。她以为自己和楼珏相伴多年,情谊非比寻常,才鼓起勇气写下那一封表明心意的书信。
提笔写下时,她的脑海里闪过往日甜蜜的种种,也羞怯地想着未来的欢喜。比如上元节这一日,她想要和楼珏一起赏花灯、猜灯谜、在护城河岸边的清音阁外一同放下写满祈福的河灯……
只是可惜,她并未收到楼珏的回信。满腔的期待热情在枯燥的日子中消磨殆尽,她想了许多,但最后还是决定再争取一次。若是楼珏当真对她没有半点情意,也不愿与她在一起,那她便彻底放下这份情,听从父亲和母亲的安排,与旁人联姻。
踏进清音阁前,孟清韵将贴身侍女留在了门外,整理好发饰衣襟,轻呼一口气,推开了面前的房门。
楼珏已经先她一步进入了房中,正背对着她,坐在案桌旁。
大约是为了掩藏她的太子身份,这会儿的她并未如以往一般穿着玄色的蟒袍,头顶也未用玉冠束髮。白玉的簪子斜斜地插在脑后,只挑起一半的长髮,挽了个发髻。
天青色的衣料在昏沉的烛光中隐隐闪着星点,柔软的绸缎看起来比从前的衣袍少了些生硬。
「殿下?」孟清韵看着熟悉又不太熟悉的背影,缓缓走了过去。
她的心中起伏不定,总觉得今晚的楼珏不似往常。
听到她清浅的声音,浑身僵硬的楼珏握了握拳,迟疑着转过了头去,「你来了。」
她说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原本的嗓音清冽如溪流,缓缓敲击在了孟清韵的心头。直到这一刻,孟清韵才瞧见楼珏有哪里不同。
面前的人容貌熟悉,但细看之下,似乎少了从前的那股男子的阴柔之气,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美。
「清韵。」
再一次听到楼珏毫不掩饰的嗓音,孟清韵惊讶地呆愣在了原地。
少女的反应在楼珏的意料之中,她愈发局促不安。从案桌旁起身,向前走了两步,想要靠近孟清韵,可在她那呆滞又惊疑的目光之下,最后还是停在了原地。
她移开了视线,在脑海里重新组织语言,慢慢开了口:「你的书信,我收到了。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可最后软弱还是占据了上风,我像个懦夫一般麻痹自己,不敢给予你回应。」
「如你所见,我,楼珏,其实是女子。我从一开始,就骗了你。我不清楚你喜欢的是否只是身为男子的我,但我清楚这件事得给你一个交代。」
「我是女子,无法给你光明正大的喜乐安定,无法让你拥有寻常人心心念念的儿孙满堂,甚至可能因为我的女子身份,会让你感到欺骗与受伤。」
「所以我不愿再对你瞒下去。」
楼珏一开始还犹豫不定,此刻将心中的话说出口后,倒是坦然了许多。
即便孟清韵就此恨上了她,与她老死不相往来,又或者因为欺骗而感到悲愤,要去揭发她的身份,她也能承受。
总归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既不会伤害任何人,也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地。
更何况,她并不认为孟清韵会去揭发她。
她认识的清韵,不是这样的人。
河岸边爆发出阵阵欢闹声,一个接一个的河灯被放入泛着涟漪的河面,缓缓流淌到远方,点亮了这一片天地。
闪烁的彩光映照在了木窗处,透过模糊的糊纸,在安静的屋内洒下一片光辉。
外面是五光十色的世界,屋内是沉寂了许久的角落。
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压抑克制着内心的不安浪潮。
等了许久,未曾听到少女的回答,楼珏闭了闭眼后,抬眼看了过去。
端庄的少女默默地看着她,眼里却不是她预想的厌恶和悲愤……窗外河灯的光在少女水雾般的眼眸里折射着,盈盈水光中,显露的是让人难以忘却的惊艷和欢喜。
楼珏:「……?」
孟清韵已经在她愣神之际,快步上前,丢弃了世家贵女的仪态,一把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近距离细细打量着她。
「原来你穿女装,竟如此貌美动人。」孟清韵由衷地感嘆道。
楼珏的双眸一瞬间睁大,有些不明白孟清韵的关注点为何是这个。
「傻子,我很久之前就知晓你是女儿身了。」在楼珏巨大的震惊中,孟清韵浅浅一笑,又吐露了另一个更炸裂的事。
「有一次在庄子里,你来了月事,在换月事带时,我不小心撞见了。」
只不过那时候孟清韵还不足十岁,尚不知那是什么,却也贴心得没对任何人提起。直到她自己也来了月事后,才琢磨出来,也就更加三缄其口,保持着沉默了。
这下子楼珏更是惊讶得不知所措了,「你的意思是……是你喜欢的本就是……本就是女儿身的我?」
孟清韵一扬眉梢,忍不住抬手捏住了她光洁的下颌,眼里满是沉迷,「你长得好看,性子又好,而且又知晓我本来的脾性,我自然是欢喜的。」
她没说的是,知道楼珏是女子之后,这份欢喜就愈发明显了,终日萦绕在她的心头,让她日日期盼着长大,与她一直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