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后的温度更高了一点,广阔大地源源不断散发着闷热浊气,李呈华被滚烫的夏风灌得头晕目眩。抬头远眺,窗前景象竟逐渐模糊,他失焦的双眼透过茂密树叶,看见王寒松漠然的侧脸。
「华叔。」
临下车前,王寒松喊住他,如老友般叙旧:「有时候我真觉得日子过得很快,好像昨天你还是那个到处跑现场的普通警察,諵讽今天就成了满头白髮的公安局局长了。话说回来,你是不是没多久就该退休了?」
他冷不丁这么问了一句,李呈华没敢直视他,只盯着窗外暴雨:「明年年初就正式退休了。」
「岁月啊,弹指一挥间。」王寒松移开视线,又缓慢转动着他手上的戒指。「一转眼小和也成为大人了,和他这么几年的相处下来,觉得他怎么样?」
提起宋允和,李呈华目光微动,眼眸里藏着尤为复杂的情绪。王寒松透过车玻璃反光看得一清二楚。
「……他很聪明,也很勤奋。」李呈华缓慢说道,「如果不是因为家庭原因,他会以优异的成绩进入公安部。」
王寒松笑了笑:「不用觉得可惜,优秀的人身边从来都不缺追随者,他在哪里都能做出一番成绩。」
「也许是吧。」李呈华没争论什么,依旧看着雨滴发呆,几秒后,他说,「但宋允和是个正直的孩子。」
雷声穿透双重隔音玻璃,在这沉闷窒息的空间里尤其刺耳,王寒松没再转动他的戒指,也没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唇边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
「当初我把小和交给你,是为了让你替我培养他,不是让你对他做出评价。」王寒松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别混淆了,替代者。」
他生气了。
李呈华在心里下着判断。他迅速坐直,往王寒松那边微微鞠了一躬:「抱歉,先生。」
王寒松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他挥了挥手,表示自己不在意:「不说这个了,退休后你有什么打算?」
「目前还没想法。」
他隐瞒了回归家庭照顾孩子的事情,多年混迹江湖的经验告诉他,不能过多暴露自己的私事。
百害无一利。
可他还是低估了王寒松的能力。
「孙女要出生了,不帮着家里人照顾照顾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没什么重量,李呈华却目光一动,心臟瞬间收紧。
女儿自从结就一直在国外,一年也不回来几次,他和方荃都不是爱炫耀的人,只有亲近的家人才知道的事,王寒松竟然轻易掌握。
「别紧张。」似乎看出他的僵硬,王寒松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就随便问问,毕竟到了最后,还是只有家人最重要。」
李呈华还是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王寒松靠回椅背上,带着点审视的意味看着他,「是该好好陪陪方阿姨,她一个人把媛媛带大也不容易。」
媛媛。他女儿的小名。
李呈华确信自己没有在除家以外的场所叫过这个名字。
一切威胁都不言而喻。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一笑,但那弧度实在过于勉强,以至于看起来只是单纯的肌肉抽搐:「先生说笑了,照顾媛媛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李局。」王寒松换了个称呼叫他,语气也严肃起来,「合作这么多年,我自认为很了解你,你是一个靠谱的伙伴,等你退休以后,希望我们还有机会像这样聊聊天。」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把手放在李呈华手上,像晚辈亲热长辈那样,「我也是个念旧的人。」
砰砰。
敲门声突兀响起,李呈华从回忆中挣脱,往门口方向望去。
阮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a4纸大小的快递盒,表情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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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问题,就是有点贫血,注意情绪起伏不要过大,早点休息少熬夜,回去养几天。」
急诊室内,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看了眼宋允和的检查报告,大手一挥表示你们可以走了。
沈祈年还不放心,又抓着医生就贫血的形成原因、具体危害及后续预防说了好一会儿,直到宋允和实在听不下去,丢下一句短促的「不好意思打扰了」,然后挽着胳膊把人架出去了。
夜幕降临,街道路灯早已亮起,昏黄灯光从茂叶的缝隙之中偷溜出来,空气中是盛夏夜晚特有的惬意,一天的混乱终于迎来可以喘息的片刻。
「既然想通了,就不要再玩这种间谍游戏了。」沈祈年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你的战友还挺多。」
这话说得酸溜溜的,宋允和心里一软,没去接自己手机,反手握住沈祈年手腕:「其实阮林说得没错。」
「什么?」
「我们确实应该并肩作战,」暖风吹起他柔顺刘海,宋允和满眼笑意,「缺一不可。」
手上的红肿还没完全消散,鲜红在光晕之下清晰可见。沈祈年指尖微动,似乎想要轻抚他伤口,却又害怕弄疼他,于是开口问道:「你当时在想什么?」
宋允和顺着他视线落下,又望向他埋在阴影中的脸:「我当时在想……还好你不在。」
「可是后来看见你,又觉得幸好你来了。」
心底泛出一波又一波涟漪,沈祈年吸了吸鼻子,避开宋允和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