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死亡博物馆的门,十一月的洛杉矶虽然不算太冷,但我还是打了个寒战。扭头一看,死亡博物馆门口的墙上彩绘着一个巨型骷髅头,他呲着牙齿,好似在讥讽我。我气不打一处来地上去踹了它一脚,脚趾碰撞到水泥墙面,我吃痛地蹲下,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我突然有种问问苍天为何如此待我的衝动,抬头一看,远处的天边烧起了橙粉色的夕阳。
真好笑,来洛杉矶这短短一个学期不到,我已经看了比这辈子加起来的次数还要多的夕阳。
手机响了,是伊维塔打来了电话。她正在超市买水果,问我今晚想不想去她家喝酒,去的话她会买两瓶白葡萄酒。我想说「去」,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哽咽或者干咳。
伊维塔听我的声音不对劲,飞也一般地打车来到了西好莱坞的一个小酒吧与我碰面。我点了她爱吃的鸡尾酒虾,喝着一杯尼格罗尼等她。我一边喝一边盘算着一会儿该和她说些什么,盘算着盘算着,我突然意识到,眼前的情况我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无论我说什么,结局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与她道别。
我已经没办法继续留在洛杉矶了。冒着一无所获的风险在这里烧完剩下的存款和那二十万,远远不如回国去找个小城市,交个首付,在一间小房子里草草了此余生来得现实。
不过十五分钟伊维塔便出现了。她穿着简单的短袖和牛仔裤,头髮扎成一个髻,应该是在超市打完电话就直接过来了。她向我快步走了过来,看见我手中已经下去大半的烈酒,挑挑眉,说:「事情有这么糟糕啊。」
我点点头,示意她点东西喝。伊维塔照旧点了一杯金巴利气泡酒,然后便专注地看向我。我看着她的棕色的眸子,那其中的担忧并未让我放鬆一点,而是更添了一把新愁。我多希望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永远都是快乐幸福的,只想看见她乐呵呵地笑完,抿嘴将长捲髮撩到肩膀后面的那风情万种的模样。
而这样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了。
「发生了什么,克洛伊?」
我想了想,竟不知该从何讲起。她的酒上来了,她用修长的手指将杯沿上的橙皮挤了挤,丢进酒里,浅浅啜了一口,继而又认真地看向我。
罢了罢了,就照实说吧。即使无论如何都要道别,伊维塔作为我难能可贵的好友,也有权利知道我离开的真相和来龙去脉。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这件事,但现在是时候了。」我儘量用平稳的语气说道,「我是领养的,我的父母不是亲生父母。」
伊维塔怔了怔,没有意料到我竟然主动谈起了不怎么提到的家庭。她眼中那意外的神色只是闪了一下,便很快露出微笑:「这没什么,克洛伊,只要他们爱你——」
「他们不爱,」我直截了当地说道,「他们不打算供我读书了。下个学期,我就要退学了。」
「等等,克洛伊,」伊维塔瞪大了眼睛,「前段时间你的妈妈不是还来找你玩了?难道是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我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容,「我的养母,她离婚了来找我散心,顺便睡了我的男朋友,这就是为什么我和他分手了。现在他们一起回了中国,我的养父知道了这件事,于是不打算再继续供我上学。」
「你说什么?让我捋捋清楚……你养父母离婚了,养母来找你,还和你的男友发生了关係,结果你养父不愿意再继续供你?这是什么道理?」
「他早就不想供我。如果不是因为养母,他从一开始就不想收养我的,不然也不会十年如一日地打我了。现在我养母和我撕破了脸,他自然没有理由再花大价钱让我上学。」
我隐瞒了夏浚译和我之间的另一层关係,并不是还觉得说不出口,只是现下很累,承受不住伊维塔太多的震惊罢了。即便如此,伊维塔也被吓了个够呛。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眼球震动着,能看出她的大脑在努力地处理着刚才听到的那些信息。看着她的表情,我觉得有点搞笑,竟然笑出了声。
哈哈地笑了一会儿后,伊维 塔没有陪我一起笑的意思。我顿觉无趣,只得停了下来。
「你就不能说点什么吗。」我有些不客气地嗔怪道。
伊维塔终于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迅速地甩了甩头,好似在将思绪整理清楚一般。她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烦躁地晃起了玻璃杯,里面尼格罗尼琥珀色的液体随着我的动作而转动直至泼洒出一些,我重重地将杯子往桌上一放,一隻手撑住下巴,看向一边墙上一块不大不小的黑色污渍,「退学呗,回国呗,找个班上,横竖也能活着。」
「你甘愿就这么离开洛杉矶吗?」
「当然不了。」我哂笑,「但是我不想的事情多了,不是一切都能如我所愿的。」
我无力地用一隻手臂支撑着沉重的头颅,回想起遇见福宝的这三个多月,只觉得恨——如果不是遇见福宝,也许我已经找到了合适的男人,那男人会因为不舍得我回国而和我就地结婚,甚至可能给钱给我继续读书;如果不是福宝,李菲菲可能还继续和我保持着表面的和平,那么夏浚译就会如约保持着和我的交易……想起那天冯喻晗在我面前义愤填膺地批判着英梨的愚蠢,夸讚我讽刺得极其到位。那时我确实意识到了福宝可能是我人生中的又一个风险,但我却被甜蜜冲昏了头脑,无视了直觉给我敲响的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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