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阿加佩咬紧牙关,极力将那痛苦摧折的回忆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没错,我已经历其中之一。
「他们为摩鹿加制定了比国王谕令还要苛刻的法条,以此来管辖那个世外之地。每年都有盛大的篝火晚会举行,为了控制价格,斯科特家族的成员们焚烧巨量的香料,据说仅一年就要烧光一百三十万磅丁香和肉豆蔻,溢出的香料油像小溪那样流淌,把人的鞋子都打湿了。旁观的奴隶受不住诱惑,沾了一指头放进嘴里,就被当场处以血淋淋的剐刑……」
神父说得绘声绘色,他以眼色示意阿加佩:「所以,按照我的想法,你那可怜的、失忆的仆人,极有可能是从摩鹿加逃出来的。「
阿加佩紧闭的嘴唇已然血色尽失,他没有想到,逃离岛上已经三年了,自己居然还能和可悲的过去扯上联繫。
「相信我,除了摩鹿加,再没有其它地方会这么狠心地对待能够辨别香料的奴隶了。「老传教士唏嘘感慨,「再罪大恶极的奴仆,最后的下场也不过是死亡,可是对比摩鹿加……巨大的财富和权势异化了人的心灵,愿天父宽恕这些人吧!死亡反倒是最仁慈的结局了。」
阿加佩没有再说话,他怔怔地看着窗外,一滴水珠从他面颊的位置上滑落,很快便滚落在泥土和阴影之中。
雷声隐隐轰鸣,下雨了。
第13章
在阿加佩回家之后,他把黑鸦叫来了自己的房间。
「大人。」在这之前,黑鸦已经用冷水衝过一遍身体,此刻袒露着精壮的上半身,来到他面前单膝跪下,「您找我?」
港口的阳光使他变黑许多,而漫长的缺水和饥饿没能彻底摧毁他的身体底子,这是最让阿加佩欣慰的。这些日子里,眼前的男人起码增重了十几公斤,他的脸颊不再凹陷,曾经的嶙峋肋骨亦覆上一层厚重结实的肌肉,不过,这也把他身上遍布的疤痕撑得更加显眼了。
他执意要以这样的方式对着阿加佩,阿加佩无法劝阻他,只好在地毯上不安地挪了挪白皙的脚趾。他尝试提起话头:「您对经商,还有辨别香料,都很有自己的一套。我猜,您有意向做点别的活计,对吗?」
黑鸦抬起头,乌黑的眼珠折射着房间内的灯光,显得深邃而专注,几乎可以叫人忘记他脸上层迭狰狞的伤疤。他回答:「是的,大人。我知道有人在议论我,这让您感到为难了吗?」
「没有。「阿加佩似乎鬆了口气,他观察着黑鸦的神情,温声说,「我是怕您为难。」
「大人的善心令我无地自容。」黑鸦与他目光一错,便触电般转开了眼睛,像要迫切地遮掩什么一样。黑髮湿漉漉地搭在他高挺的鼻樑上,这个熟悉的角度简直吓得阿加佩的心臟挛缩,砰砰狂跳。正当他想要凑近身体,仔细一观究竟时,黑鸦将头转过来,恐怖的伤疤映入眼帘,又使他心中疑虑稍减。
不,不会是那个人……他身居高位,手握常人一辈子也够不到的权力与财富,才不会是这个半跪在他面前的,遍体鳞伤的仆从。
「大人?」黑鸦疑惑地唤道,「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阿加佩嘆了口气,惊魂未定地朝他微笑:「不,我好着呢,只是想起了一点以前的事。」
「今天我去找了神父,他告诉我,你可能是从摩鹿加……出来的人。」他对黑鸦说话,语气带着安抚,烛火摇曳之下,他的眼睛就像一整片剔透的蓝海,其上泛起粼粼温暖的波光,「天高路远,我不觉得那里的人能追到这儿来,也不担心别人谈论,我只担心您心里会不好受。被通缉的滋味提心弔胆,这我是知道的。」
黑鸦定定凝望着他,他一直微拧着的眉头舒展开来,眼神中也揉进了某种柔软又炽热的东西,他突然哑声说:「大人不怕我。」
「嗯?我为什么要怕您?」阿加佩觉得意外,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这么说。这时候,睡在床边上的莉莉也醒了,发出轻轻的呼噜声。他走过去,将女儿抱在怀里,朝男人露出明朗的笑容,「你看,莉莉也不害怕。是不是,小百合花?」
莉莉睁开漆黑莹润的眼睛,朝自己年轻的爸爸咯咯直笑。
「对了,」阿加佩转过头,「您手里拿着什么?」
「啊,」黑鸦这才想起来,他轻轻摊开手掌,露出几颗圆润的种子,「您很喜欢园艺,对不对?这儿是丁香的种子,如果您愿意,我想教您怎么种它。」
「丁香?」阿加佩惊讶地张开嘴巴。毫不夸张地说,在这个时代,香料完全可以充当与黄金地位齐平的交换货币,要是有谁愿意将种植香料的秘诀倾囊相授,无异于在说「我来教你怎么点石成金」。
他因此吓了一大跳:「您是怎么弄到的?」
望着他和莉莉,黑鸦的神情专注,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渴望,祈求被认可的渴望。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最后还是露出了一个轻浅至极的笑意,连带着唇边的伤疤也弯折起来,正当他深吸一口气,想要回答的时候,他的眼神忽然定住了。
「……大人。」黑鸦盯着阿加佩衬衣上那两块小小的湿痕,喉结不住上下滑动,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闻见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他便全身发热,眼神也着魔一样地凝固在上面,再难挪动分毫。
阿加佩一愣:「怎么……?」